拜访创始人和CEO
从今年2月下旬到3月月中的这四周里，我陆续拜访了十多家上市公司的创始人和CEO、十家上市公司的高管以及六家未上市企业的创始人和高管。尽管每一场拜访的时间至少有两个小时，但是让我收获最多的反而是那些在办公室外的非正式交流，因为在相对宽松的氛围下大家更容易敞开心扉，不但能够深入了解到这些企业家对自身企业的愿景，而且能够了解到企业家们的个人愿景和内心的真实感受，很多企业家都很坦率。我将在文中分享我的心得和收获。
理解以往的监管措施
我认为，一些海外机构投资者对所谓“对互联网平台、医疗、房地产和教育行业的强监管在本质上是反资本主义、打压民营企业等类似观点”是一种误读和曲解，并因此极度看空中国。然而如果不能真正理解中国政府近年来加强这些监管措施背后的政策动因和目标，也就无法建立起对投资中国的有效认知。因此，经过这次的实地考察后，我认为很有必要重申一下我在以往的文章中表达过的部分观点。
很少有人察觉到，有一条共同的主线将这些监管措施串联了起来，组成了一整件柔韧护体的铠甲——这是对过去40年里高速发展过程中日积月累的弊病的修正，也是对风险隐患的及时防范。避免丛林法则掌控了市场，防范冷酷的达尔文主义大行其道，避免阶层固化及贫富差距进一步扩大。
在研究过日本房地产市场崩盘继而迎来银行系统崩溃的经历后，部分政策制定者防止中国房地产步上世纪80年代日本的后尘，在房地产和银行领域的政策持续谨慎。
中国政府最终决定，这些弊病需要得到修正，这类风险需及时防范，避免引发进一步的社会不公、腐败肆虐、影响深远的经济扭曲和错位、系统性风险及至最终的社会动荡和经济内部崩溃。
医疗保健
以医疗保健行业为例，2019年，中国政府开始推行药品集中采购试点方案，俗称“集采”，旨在确保中国百姓有经济实惠的药品可用，减轻患者医药费用的负担；降低企业的交易成本，改善行业生态。药价降低80%的“灵魂砍价”情况并不少见。
此乃药厂之苦，但实属消费者之福。
教育
再来看看教培行业，其实早在2018年，《民促法实施条例》征求意见稿的发布对于教培行业就是一个警示，“教育事业不应是只想赚钱的产业”，但是几乎所有的教培机构及其股东全都没有在意这个警示。反而有数十亿新资本争相涌入该领域内的上市和未上市公司，在这样一个将高学历视为最稳妥的社会上升通道敲门砖的社会里，利用家长的焦虑心理和几无上限的教育投资意愿牟利。
资本的无序扩张在教培行业尤甚，那些未上市和上市的教育科技企业2020年在融资活动中募得的100亿美元巨款，竟被用于挖走公立学校的顶级教师、发动营销闪电战招揽学生时，行业监管者开始担心，若再不采取一些措施，这将造成一系列的政治、经济和社会后果。届时，不仅家长们不得不将很大一部分的家庭存款和收入投入到子女教育的无底洞中，而且还会丧失生育二胎的积极性。最重要的是，占据了日常的课余时间、周末和学校假期时间的课外辅导，必然会进一步加重儿童的心理负担。有部分社会学家认为，高昂的教育成本正是本国人口出生率一跌再跌的一大主因。还有一个担忧是，高昂的课后辅导费用会进一步加剧阶层固化，导致“寒门贵子”越来越难。
这是课后辅导投资者之苦，但却是家长学生及子孙后代之福。
网络游戏
同样，中国在2021年严格整顿网络游戏，限制未成年人的网络游戏时间，旨在解决沉迷于网游所导致的成瘾问题和其他负面效应。新规要求网游企业提供给未成年人的网络游戏服务时长上限为每周三个小时，并且仅可在每周的特定时段内登录。不仅如此，新规还要求未成年人使用真实的姓名和身份证号码实名注册网络游戏账号；新规也对网络游戏的内容做出了限制，例如禁止发行带有严重暴力色彩的游戏。
电商
2014—2020年是中国电商平台的黄金时代，各类电商企业如雨后春笋借着互联网的浪潮竞相发展。
电商企业无论规模大小，每年总能成功融资数十亿美元，通过低于成本或者利润极薄的价格销售产品，只为打响品牌，抢占市场份额。2021年，光是美团这一家企业就成功融资近100亿美元，通过百货及生鲜农产品“社区团购”这种在当时尚属新生事物的新型零售模式，与各种规模的竞争对手一较高下。美团的策略是运用募得的新资本快速抢占能够建立优势的市场份额。
在政策制定者看来，社区团购低价倾销策略扰乱市场秩序，挤压其他社区团购企业的生存空间，更重要的是导致传统的小商贩、小商店大量消亡，不仅是对宝贵资本的滥用和浪费， 而且这并不能提升零售行业的效率。
大量的小商贩成了这场无意义的价格战的牺牲品，很多商场也开始变得冷清空荡。巨头一旦占据市场中的垄断地位，通常便会开始涨价，网约车和餐饮外卖行业大都如此。这种通过低价倾销垄断市场，再利用垄断地位和优势在未来提价牟利的策略意图，并没有逃过政策制定者的“法眼”。这就难怪监管机构会果断出手。
如今，监管机构已经划下了十分明确的“雷池”界线，预防和制止所有的垄断行为，依据《反垄断法》对违法者进行处罚。阿里巴巴在2021年被市场监管总局处罚就是个典型例子，阿里巴巴因强迫平台内商家在自己与其他互联网平台之间二选一的垄断性做法被监管机构叫停并依法处罚。而且不正当低价销售也已被严格禁止，还要求做好快递员和外卖骑手权益保障工作。
这是电商企业之苦，实则小商贩与消费者之福。
银行和开发商
著名的“三道红线”政策旨在促使中国房地产开发商去杠杆以及降低银行系统在房地产领域的风险敞口，目的不是为了遏制房地产行业，背后的宏大目标是为了防范系统性金融风险。这项政策的推行避免了中国发生类似三十年前日本房地产市场崩盘进而导致僵尸银行丛生的情形；这项政策的另一个目的是维持社会稳定，确保房价不会将年轻人推到赤贫的边缘。
这是开发商之苦，实则购房者之福。
取舍有度
“治大国如烹小鲜”，任何政策的推行都应当适当和接地气。不当、过度的市场行为应当及时修正，否则将会引发更多的经济错位以及潜在的系统性危机。但采用激进的措施来处理问题，则会使得经济承受巨大压力，动摇企业的信心。但不管怎样，中国股市的风险溢价已经下降，因为市场中的过度行为已在很大程度上得到修正。房地产市场崩盘继而引发银行系统危机的可能性也因此大幅下降。中国央行甚至在面对美国发生银行挤兑的国际性事件下，仍能游刃有余地将存款准备金率下调25个基点（自3月27日起生效）。
企业和产业都需要创新，但是莫要忘记，企业在经营方面该遵守的规则必须得遵守。
李强总理
李强总理在两会期间令我印象深刻的金句如：“我长期在地方工作，有一个很深的感受：坐在办公室碰到的都是问题，深入基层看到的全是办法。”
“高手在民间。”
“我们要推动各级干部多到一线去，问需于民，问计于民……特别是长期在大机关工作的年轻同志，要深入基层、心入基层，更多地接地气。”
我对于这位新任总理有意将自己在地方任职期间脚踏实地的工作作风带到新的国务院班子里的做法深表乐观。而这或许将会成为中国经济突破的关键性变量。
超额回报篮子
我和我的团队总共走访了7个城市的22家上市公司，包括半导体、工厂自动化（软硬件）、太阳能电池、电动汽车零部件、飞机零部件、人工智能、卫星测绘、网络安全、金融服务、房地产、医疗保健这些行业等。我们这场考察之旅有两大目的，一是持续动态验证我们的投资逻辑和依据，另一个是寻找新的投资灵感。面对中国当前的经济发展阶段以及所面临的外部挑战，我们认为，通过以软硬件行业内的成长型alpha以及宏观视野下的价值型alpha为主构建的投资组合，以此追求长期稳定的超额回报。选择前者是因为我们相信，中国将如政府官员反复声明并在“浙江共同富裕示范区实施方案”中详尽描述的那样，推行技术创新升级，在全国开展数字化改革。这一点在我们走访各地企业时再度得到了验证。
我们倾向于以金字塔式的结构精选多个彼此间不存在相关性的行业构建投资组合，我们称之为“多元超额回报集群”。我们还将精选一些价值型alpha作为有益补充，经历了两年的熊市后，这一类别容易被成长股投资者忽视。
结语
本次的考察之旅让我们得出的一个结论就是，至暗时期可能已过。话虽如此，由于企业和消费者的信心尚未完全恢复，经济复苏的速度很可能还比较缓慢。随着外部环境的不确定性日益上升，而中国国内的经济以不同的速度实现复苏，我们团队将会拿出更多时间和精力开展实地考察和调研，将“办公室里的问题”通过“出去调研的办法”来解决。
作者介绍：王国辉
APS ASSET MANAGEMENT PTE LTD（毕盛资产管理有限公司）创始人兼集团投资总监。42年投资经验，曾任花旗信托日本公司的投资总监、花旗银行香港分行的高级基金经理以及GIC的高级投资官。早年曾获日本文部省奖学金，在日本一桥大学取得商科学士学位（1981年）。后在美国哈佛大学完成投资评估和管理课程（1990年）。特许金融分析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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