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医汤液大师:刘民叔



刘民叔是著名的近代中医,享誉沪上。其治学一生三变,先时方,再岐黄,终以古医汤液为正宗。海上名医众多,学派亦繁,但像刘民叔这样以发扬古医汤液为己任者,无出其右。刘民叔先生秉承家学,博采众长,师从四川大儒廖季平,潜心钻研医学数十载,形成了自己独到的学术思想。笔者学师卞嵩京先生是刘民叔先生的嫡传关门弟子。卞师跟随刘民叔先生习医越七载,尽得其传。作为刘门再传弟子,回顾刘民叔先生的生平事迹,整理其学术思想,探索其从医治学的心路历程,对于传承学术和文化启迪具有重要价值。

   一、幼承家学,拜入廖门

刘民叔先生一家世代业医,曾祖怀公业医,祖承先公亦业医。其外祖康朝庆为四川安岳县名医,医术高超,在成都颇享盛名。刘师家教甚严,自小就养成勤学善思的习惯。母亲康氏天性严谨,对刘师督学甚力,每日必要求其秉烛夜读,并谆谆告诫说:“为医之道,首重医德,一不准摆架子,二不准敲竹杠,三不准恶作剧,若犯此便为大不孝。”刘师从小即牢记父母叮嘱,一生业医始终以此三条为准绳。

刘民叔先生年少时曾在茶馆读书二年,闹中取静;后又在成都城外紫阳观尘关三年,静心读书。如此五年,少年刘师已将中医典籍及唐宋元明清各家著作遍览熟读,加之外祖康朝庆的悉心教导,未满二十,刘师已初露头角,在成都中医界已有小名。

刘师为人虚怀若谷,举凡有一技之长的业医者,即想方设法拜其为师。先后共拜师36 人,而从其师处得益最多者当首推晚清经学大师廖季平。廖季平,名平,四川井研人,晚号六译老人,是我国晚清民初著名的经学家。廖师中医理论造诣深厚,于《内经》《难经》《伤寒》大有研究,且见地独到,每有新意。著有《六译馆丛书》42 卷,附有《医部类》28 种,惜传世不多,非其门人不得其传。廖师晚年关山门不收弟子,因猝中大病无人能医,后在刘师的悉心调理下竟得康复痊愈,故刘师得以医术拜入廖师之门。至此而后,刘师以廖师治经学之法以治医,医学得以大进,是以声誉鹊起,颇有医名。

二、弱冠成名,东下沪滨

刘民叔二十岁时即已在成都小有名气,诊病用药大胆泼辣,敢用他人不敢用之药,敢治他人不能治之病,是以门诊病人日趋增多。1920年七八月间,时值盛夏,成都大疫,一时此传彼染,遍及城乡,死者不可胜数。医者沿用宋朝《和剂局方》老法,不加辨证,大用温中发表之药,因此很多病人不死于病,而死于医。温病误用温药,正所谓“热药下咽,阳盛则亡”,此皆医生不能识症误治致死之过也。满城惊恐,无不谈疫色变,稍知医理之人无不伤感而又苦无良方济世。时年24岁的刘民叔,考据经典及历代诸家学说验案,力排众议,大胆制方,重用生石膏为主药起死回生,救人无数。更有华阳县令妻室,妊娠染疫,舌青唇红,刘民叔断为胎死腹中,每方用生石膏6斤,三剂而腐胎下,五剂而饮食安,前后共计用生石膏达30斤之多,始得治愈。一时门诊若市,求诊者甚众。刘民叔并不自满自矜,喜形于色,而是秉烛达旦、兢兢业业,并有《时疫解惑论》一书问世。

刘师自小就有“读万卷书当行万里路”的雄心壮志,1926年沿长江东下,一路考察各地中医教育,最终客居上海。初至上海霞飞路(即今之淮海路)成都路口渔阳里,后寓南京路保安坊,在沪行医济世达34年之久。刘师背井离乡来沪一事,可从刘师搬至保安坊时所张贴的《乔迁通知》略知一二,其曰:“读万卷书行万里路,考四时气亦必查四方情,医不知四时气、不识四方情,仅凭三指查候三脉而谓能决五脏强弱、六腑盛衰,直是欺人语耳,此民叔所以背岷江过三江而来游申江之上也……”

   三、铮铮气节,共抒国难

1937年“七七”卢沟桥事变,日寇打响了侵略我国的第一枪。“八·一三”淞沪会战沪上沦陷,上海人民陷入了水深火热之中。刘民叔尝谓:“我们热血男儿虽不能与抗战将士同赴沙场,为国出力,但决不能辱没气节,甘作亡国奴。”当时刘师正值壮年气盛,为体现蔑视小日本之志,毅然在其名片“刘民叔”前加印五个赫然醒目黑体仿宋大字“大中国医生”。此虽看似小事,可在敌伪时期却有死罪之虞。

当时日本控制棉纱,沪上众多棉纺工厂因缺乏棉纱原料而纷纷倒闭,三友实业社亦受影响。三友实业社是当时沪上一颇具规模的纺织厂,也是当时“实业救国”思潮影响下的典型民族企业。刘师与三友实业社董事长王云甫为多年好友,为挽救三友实业社,亦为广大工人的生计,献计曰:“棉纱虽为日寇控制,然我偌大中国除了棉纱难道就不能生养我中国人民?中医是我国的国医,中药材遍及全国各地,是取之不尽的天然资源,何不转产自救改做中药。”此议一提,得到董事会的一致赞同。在刘师的协助下,三友实业社先后共生产“三友补丸”“三友通便丸”“三友和气丸”“妈妈多”“三友愈疯丸”“三友治带丸”等中成药,且每种药品包装上均印有“道地中药,纯粹国货”八字。因其效验价廉,深受老百姓欢迎,药品遍销大江南北,直销南洋,一时传为佳话。

刘民叔医术精湛,宅心仁厚,活人无数。当时刘师门诊挂号费为一圆二角。敌伪时期,大量难民涌入上海,平民百姓衣食尚无着落,一旦染疾只能听天由命。刘师目睹此情此景,乃于每日上午六点至九点开设平民门诊,挂号费三角,无力医药者免费治疗,并可凭刘民叔诊所折子至上海雷允上、童涵堂、蔡同德、胡庆余四大药店免费抓药,分文不要。每值端午、中秋、年底,药店与刘师结账,刘师之宅心可谓厚矣!

四、办校育人,著书立说

刘民叔先生自侨居上海以来就非常重视中医教育,多次开班授课教子。20世纪20年代中期,与中医界前辈谢利恒和老友朱少坡、祝味菊等协办景和医科大学并任教,为中医教育事业付出卓绝努力。1937年,他率领众门人创办“中国古医学校”,办校育人,后因学校被日寇轰炸夷为平地而作罢。之后,刘师初任教于上海中医专门学校,为发展、交流古医汤液学术经验做出了不懈的努力。抗战期间创立中国古医学会,讲学于鲁楼讲台,四方景从而师事者日益众。

刘师教学贵在启发,反对照本宣科、随文敷义,名家心路教学秉承“教者必以正,离开经典必入末流”的观点,一以《神农本草经》《伤寒论》《金匮要略》等古医书为正宗,同时利用三友实业社的药库讲解中药,用药物形体品考药性优劣,一时四方景从而师事者众多。刘师在沪30余年,共有门人150余人,其中许多活跃在我国中医界,如孟友松、朱佐才、姜春华、查国科、张镜人、李鼎和卞嵩京等。 刘师认为研究中国古医必先求古本草,然《神农本草经》“历时既久,每多窜乱,几失其真矣”,故遍览诸家刻本,以王壬秋先生校勘本为佳,乃重加校订,复据清孙星衍、顾观光辑本,考订《神农三品逸文考》于后,定名《神农古本草经》。后与师兄杨绍伊共同考次《汤液经》。二师以古医为本,晋王叔和撰次《伤寒论》及《脉经》《千金方》诸书逐字逐句考证,历时凡八载方成《汤液经》一书。刘师因一生诊务繁忙,日门诊均百余人,多至百五十人,无暇潜心著书,然其仍有《时疫解惑论》《伤寒论霍乱训解》《素问痿论释难》《神农古本草经》《神农三品逸文考》《伊尹汤液经》《鲁楼医案》《华阳医说》等书问世。

五、潜心治学,独钟“汤液”

刘民叔先生之治学,凡唐宋以还之书无不读,而独取神农、伊尹、仲景之书,一以古医汤液为正宗。刘民叔学风朴实,潜心钻研医学,一生三变其说。刘师自幼随曾祖怀公、祖承先公及外祖康朝庆学医,注重明清诸家时方。后从晚清蜀中大儒廖季平,以廖师治经之法以治医,中年专宗岐黄《内经》之说。迨至五十而后,始跳出《内经》圈子,直溯汉魏以前古医汤液。刘师学术思想一生三变,可谓兢兢业业、孜孜以求,均体现其一生以发展中医、治病救人为己任,正如晋陶潜所说:“实迷途而未远,觉今是而昨非。”

刘民叔推崇古医,一以汉魏之古医为本,主张应以《神农本草经》《名医别录》及《伤寒杂病论》等古医为正宗。但凡谈起中医,人们往往认为中医便是中药汤剂,实不尽然,用药治病仅为中国医学的一派。据刘师考证,古医应分为六家,包括神农伊尹汤液家、岐黄针灸家、彭祖道引家、素女房中家、苗父祝由家和俞跗割治家。然而,长期以来,中医向以岐黄《内经》为宗,伊尹《汤液》知者甚寡。何者?刘师于《汤液经·序》中有详细记载:“《汤液经》为方技家言,不通行民间,惟汤液经家授受相传。非执业此经者,不能得有其书;医师而异派者,无从得睹其书。汉世岐黄家言最盛,汤液经学最微。以是传者盖寡。”

刘师认为汤液《伤寒论》六经与岐黄《内经》六经不可混为一谈,两者其源则一,其流则二。六经,汤液家指“经过”之经,而岐黄家则谓“经络”之经。《伤寒论》应用六经名词,将百病归尽为六大症候群,以六经统百病;《内经》分手足六经为十二经脉,以五脏六腑统百病,原为针灸家设。可惜后世不解此意,强以《内经》六经以释《伤寒》六经,每多牵强附会,不知《伤寒论》六经原自独立为纲。再者,《内经》别为《素问》及《灵枢》。《灵枢》又名《针经》,可谓针灸之祖;而《素问》又多与经络、脏腑有关,于具体用药治病很少提及,且载方仅13首。据此分析,《内经》实为针灸家所设。中药治病当另有所本,即神农伊尹汤液。

刘民叔认为汤液家治病首重辨证,辨病症之经过,凭证候以用药,集药物以成方。汤液家辨证不讲脏腑经络,不讲阴阳五行,为超脏腑学说。汤液家以三纲辨证,六法论治。三纲者,中风、伤寒、温病是也。缘病之初起为中风,其邪在表,其症尚轻,邪从寒化为伤寒,邪从热化为温病。三纲既定,复以六法论治。所谓六法者,汗、吐、下、利、温中及养阴是也。六法简约而为汗、下、温三法,六经简约而为太阳、阳明、少阴三经。三纲六法又可简约为一表二里。一表者,太阳,主汗法;二里者,实则阳明,主下法,虚则少阴,主温法。

六、注重临床,善用经方

刘民叔注重临床效验,反对玄理空谈。刘师认为,中医朴素唯物,原无过多理论。理论都是后人所加,本欲解释明晰,可往往弄巧成拙,越释越疑。如刘师反对《内经》五脏六腑、阴阳五行,认为均为臆说,赞同章太炎先生的“余暇存瑾”的治学方法。纵观中医历史,金元时期中医药就掺杂了许多玄虚迷信,甚至儒释道理论,于临床毫无益处;明清著述甚多,可谓新论频出,可往往致使后来者如名家心路坠云里雾中。再如刘师认为旧例本草“阴阳配合”“子母兄弟”“相须相使”“相反相恶”之说皆徒托空言,原不足取。刘师曾挂成都军区少将军医衔,为牢中死囚治病,处方用药一无避嫌,如甘遂、大戟、芫花、海藻与甘草同用,如人参、细辛与藜芦同用,而服之者了无异见,且病情好转,疗效卓著。“十八反”之说既不能成立,“十九畏”则更属无稽之谈,学者不可不知。故曰:古人言,有可信,有不可信者,不能胶柱不化。

刘师认为我们不能把整个中医药理论局限于古今南北,应做全面参考,应多看些踏实的医疗实践和记载,如《神农本草经》讲药性根本没有“某药入某脏、走某经某络”之说(这是金元以后的说法),只讲效用。再如《伤寒杂病论》乃“方书之祖”,辨病论治之始,其书亦不讲玄虚的理论(书中已混有《平脉辨证》《胎胪药录》,二文俱非仲景原文,乃后人所加),只讲“有是证,用是药”的用药经验。因此,刘师主张对于中医典籍,应多看些治疗记载,即看古人是如何用某药治某病的经验,少看些驳离空洞的理论。 刘师精通药性,用药不落俗套,每有新意。如后世医家皆以白芍“酸收敛阴、养血柔肝”而具止痛之功,殊不知白芍之止痛在于破瘀。《本经》芍药“主邪气腹痛,除血痹,破坚积寒热,疝瘕,止痛,利小便”,《名医别录》芍药“主通血脉,缓中,散恶血,逐贼血……消痈肿”。又《伤寒论》280条“太阴为病,脉弱,其人续自便利,设当行大黄、芍药者,宜减之,以其胃气弱,易动故也”,大论芍药与大黄并提,故知芍药攻伐之性仅次于大黄。由此可知,芍药有显著的破瘀止痛之功。刘师以《本经》之药性、《汤液》之大法治病,故处方用药“既简而赅,亦奇亦正,疑难大病多投峻利毒药,且剂量逾恒”,故有人称其为“怪郎中”,其所怪者,为不识刘师用药之真谛也!

刘师善用经方,早年常以麻、桂、柴胡、白虎、承气原方治疗时病,晚年善治疑难杂症。刘师辨证以虚实为纲,补虚重在温阳,治实重在攻邪。其处方既简而赅,亦奇亦正,疑难大病往往投以不经见之药,如附子、乌头、砒霜、木鳖、硫磺、巴豆、甘遂、大戟、水蛭、大黄之属,且剂量逾恒,屡起沉疴。刘师治病救人,尽心尽力,凡临一症,负责终始,是以声誉卓然,求诊者日必百数十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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沅朔10-19 12:25

我比较三

sz-wxw10-19 12:18

有意思,记下,提升层次

股中医-心10-18 16:39

信天翁201910-18 16:35

先生绝对是大家,当之无愧

rongsanx10-18 16:08

好文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