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我无比怀念当年的那个B站

B站刚刚公布了2022年第四季度的财报——就算不读这份财报,你也可以从盘前股价的跳水表现中看出,财报不怎么样。这种失望的财报不是第一份,也不会是最后一份。我不禁想到仅仅两三年前,不止一位券商分析师(以及雪球股神)发表过“B站市值终有一天将超过腾讯”的伟大判断。如今想来,那个疯狂的时期就像一场春梦,记录着人类集体无意识癫痫的又一个新鲜案例。

粗略一看,这份财报不算太差:收入略低于一致预期,净亏损和扣非净亏损略窄于一致预期。从理论上讲,股价似乎不应该大跌。然而,投资者聚焦于那些更可怕、更具长期性的数据:

MAU(月活用户)环比已经开始下降。尽管陈睿解释这是因为“营销重点转向了提高DAU”,但是DAU环比也仅仅是略有增长。

付费用户环比也开始下降了。考虑到增值服务是B站目前唯一能做出高增长的行业,付费用户下降无疑是不祥之兆。

除了游戏业务收入同比下滑(反正没人抱什么希望),被寄予厚望的广告业务收入同比也下滑了。

公司对2023年营业收入的指引仅为240-260亿,仅意味着9-18%的年化增速,这完全不符合资本市场对成长型公司的预期。

B站过去多年“出圈”战略的失败,不仅体现在这份财报里,也体现在2021年以来的几乎每一份财报里。此时此刻,我最大的感想是惋惜和怀念——为记忆中的那个B站惋惜,为本来可以做得更好的B站惋惜,怀念我们曾经拥有却已失去的一切。

我无比怀念当年的那个B站。所有跟我一样,在2016年以前就使用过B站,并且早早升到LV5以上的老用户,都会无比怀念当年的B站。过去几年曾经在资本市场呐喊“B站出圈战略是正确的”“B站市值终有一天将比肩腾讯”的人,很多其实对B站没有感情,也不理解我们这些老用户究竟失去了多么珍贵的东西。当然,站在善意的角度,如果B站付出那么大的牺牲真能换来足够的商业利益回报,也不失为一种等价交换;很可惜,财报证明没有,完全没有。

记得当年,FGO刚刚火起来,B站刚开始策划上市,米哈游还在努力通过直播积累B站人气。二次元还是B站的核心,在此基础之上雨后春笋般地成长出了一批才气与灵气兼备的创作者,他们每天都在拓宽视频内容的边界。B站的弹幕氛围十分友善,评论区不会出现魔怔人的身影,首页也不会尬推那些没有人真正关心的内容。“你感兴趣的视频都在B站”,我们当时是多么相信这句话啊!陈睿叔叔说:“B站或许有一天会倒闭,但绝不会变质”,我们当时同样相信这句话!

那年夏天,我在香港呆了整整三个月,工作之外无聊到了极点。每天回到酒店,我的第一件事情必然是打开B站,刷我喜欢的番剧和二创。当时我最喜欢《少女与战车》,扼腕叹息它的剧场版为何出得那么慢;所幸B站UP主的才华能让我每天都看到西住美穗与四号长身管战车之间擦出新的火花。我还非常喜欢鬼畜区,从丞相怒斥司徒到康熙帝怒斥群臣再到大明王朝1566,与啤酒一起陪伴我渡过了一个又一个深夜。那时的B站是我的理想国,也是千千万万80后和90后的理想国。我该怎么表达当时对B站的热爱和眷恋之情?只有用事实来说明了:

我能背诵金坷垃广告的每一句话;你从中挑出任何一句话,我马上就能告诉你是哪个角色说的,上下文是什么。

《女神异闻录5》的每一集番剧,我都是在上线B站的当天看完,有时候甚至是掐着更新时间,在第一时间就看完。

我第一次尝试做视频混剪的对象是《Re: 0》里的蕾姆。很可惜,由于水平不足,当时没有做成,现在也没有勇气再做。

我在《FGO》里面充过三次648,虽然对氪金大佬而言不算什么,但已经是我的手游最高氪金纪录。某年的平安夜,我是做着FGO活动过的。

在券商招实习生时,我对候选人的要求是必须通过B站正式会员考试。有一位候选人承诺,他虽然尚未通过,但一定会在入职当天内通过。他果然做到了。

彼时彼刻,我们相信B站这个王道乐土会永远存在下去,永远属于每一个人。陈睿叔叔想要“出圈”?没关系,我们并不在乎跟更多人分享B站,也不在乎B站内容品类扩张。只要有良好的运营、良好的算法和良好的社区环境,出圈怎么可能是坏事呢?

在那年的年度策略报告里,我写道:“你复制不了B站的社区氛围,那种氛围太好了,B站用户太好了。所以,B站没有天敌。”现在想来,当时的我们是何其幼稚啊!

陈睿叔叔彻底抛弃了二次元,还一度拼命淡化游戏业务。从2018年到2020年,B站管理层竭力避免在财报和电话会议里面提二次元,竭力避免被视为一家“内容公司”或“游戏公司”。B站是平台,是综合性平台,是“Z世代的综合性平台”!数以百万计的用户如同洪水一样涌入B站,其中大部分既没有听说过Fate,也不知道什么是鬼畜。随之而来的是无休止的撕裂——在B站没有所谓“千人千面”的流量分配机制,所有人都在痛苦地与所有人作战。

从《后浪》到《入海》,陈睿叔叔想尽一切办法,讲“资本市场喜欢的故事”,也就是“拥抱大多数人”的故事。很可惜,在运营能力、产品能力和技术能力都有所欠缺的情况下,匆忙拥抱大多数人就意味着坐在火药桶上。当《无职转生》事件于2021年初爆发的时候,投资者的反应是:这件事情到底有什么重要性?”我的反应则是:“雷克斯怎么变成了这种人?”

我关注的那些二次元UP主、鬼畜UP主、奇思妙想的小众UP主,一个接一个的消失了;有的不再更新,有的则干脆注销了ID。包括《少女与战车》在内的许多番剧也消失了。我很难再在B站找到值得一追的新番,逐渐退回到了与朋友交换网盘链接的时代。我在B站最后一个认真追的番剧是《辉夜大小姐想让我告白》第三季,因为众所周知的原因没有追完。

B站变成了游戏业内人士熟知的“手游坟场”。它从来没有做出一款重量级的自研游戏,发行业务已经聊胜于无,渠道业务则远不如隔壁的TapTap那么好。当《明日方舟》《原神》先后证明二次元用户的强大消费能力的时候,陈睿叔叔在忙着把全站月活用户目标从2亿提升到4亿。至于这4亿用户要怎么为B站赚钱,从来不在认真讨论的范围之内。

现在,B站首页推荐的内容包括但不限于:几个中年男人高谈阔论国际关系,展望着我们未来的星辰大海;乡下二舅以自我PUA的方式治好了我的精神内耗;毕业十年的“北大女生宿舍”问上野千鹤子不结婚是不是因为受到了男人的伤害;以及B站投资出品的据说花了很多钱但不知花到哪里去了的《三体》番剧。或许还有更多,不过我上次登录B站已经是七天前,再多的流行内容我也记不住。

当年一起玩B站的朋友只剩下极少数还在为爱发电。其中几位还在坚持做UP主,甚至做到了垂类头部,甚至接过一些商单,但总体上还是无法摆脱为爱发电。对方说:“B站还是有很多可爱的用户的,尽管我也不知道自己还愿意坚持多久。”

当我问他们“是否怀念当年的B站”的时候,大家干脆地回答:“怎么可能不怀念呢?有时候做梦都在怀念那个干净、随意、五彩缤纷的B站。”

我笑道:“现在的新用户可能已经不理解,当年的B站怎么可能同时具备干净、随意、五彩缤纷三种属性了。这变成了我们这些已经或即将离开B站的老用户的共同回忆。”

陈睿叔叔用我们的共同回忆换来了什么呢?仍在巨额亏损的业绩,从最高点下跌超过80%的股价,已经开始下降的月活用户,一地鸡毛的游戏业务,不知道怎么增长的广告业务,以及不知道是不是来搞笑的自制影视业务?此时此刻,就算换上一位经验最丰富、能力远过之的掌舵者,恐怕也无法为B站的棋局找到合理的解法。而陈睿叔叔本人,当然更找不到。

“君王忍将平陈业,只换雷塘数亩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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