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猫阿狗在投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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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荣呆会 管委会
编者按:谨以此文,献给保荐制10周年。

1

人生中很多极其重要的第一次,都没有任何庆祝或者纪念,比如第一次走路,第一次吸烟,第一次出差。阿猫绝不记得自己第一次直立行走的情景,甚至第一次吸烟也在记忆里轮廓模糊,但他第一次出差的细节,直到多年以后,还能被偶尔想起。

   那是他入职报到的第三天,校园里毕业酒会的悲凉气氛还没有完全退散,阿猫就攥着一张价值不菲的机票,跟阿狗一起飞了三个小时,灰色的天空和羊群似的白云跟了他一路,他也就睁着浓眉下的大眼睛看了一路,丝毫不觉厌倦。

阿猫和阿狗同住一间屋子,毕竟四星酒店,俩人都有点兴奋。这酒店地段不错,窗外是万家灯火,城里唯一的一条河上,红绿闪烁的广告船都在眼底开过来,开过去。好像上一周他们还在杂乱拥挤的学生宿舍,烟雾缭绕地狂打扑克,今晚,一切就都如此不同。

阿猫饿了,根据多年的校园习惯,他随手吃了一包桶装方便面,那是酒店墙边透明玻璃小柜子里的。阿狗虽不是很饿,也吃了一包。次日早晨,阳光照进来,阿猫发现,小柜子干净的台面上有张价格单,那种方便面,就是街头小店卖3块钱的那种,在这里一包10块钱。

两人都傻眼了,这钱谁出?领导会不会见笑或者见怪?客户会不会怪他们没素质?两人把头脑里的法律和金融知识一顿搅拌,终于聪明的阿狗说话了:“我们没有购买他们的面,我们只是借了!借用,没有任何文件约定利息,所以是无息的借款!我们以实物归还就是了!”阿猫问怎么还?阿狗笑笑,冲出酒店,急趋外面便利店,自掏6块钱买了两包,牌子品种都一样的,小心翼翼原地放好。几天后退房结账时两人那个忐忑啊,生怕查房的看出端倪。回程路上,俩人都很开心,因为他们花3块钱就享受了价值10块钱的方便面,这投资回报实在是堪称惊人,并且是在一天时间内做到的,如果年化一下,那真是不敢想象。

   听说这个项目很大很重要,也很有得赚,谁能去是谁的荣幸。阿猫阿狗都是刚毕业的新人,能被领导亲自点名去,心中都颇有知遇之感,甚至脑海里冷不丁冒出“前途无量”等字样。但到达后的次日,整整俩小时,俩人都在房间里无所事事,除了电视机里的肥皂剧没什么可看。公司董秘说等他招呼,这一等就等下去了,可也不敢出门闲逛,这样无聊四目相对,和阿猫心中设想的豪华大会议室谈项目、参与多方明争暗斗的情境很不一样。

   终于,11点,董秘电话过来,说赶紧。俩人从床上弹跳起来,看了看镜子就奔出去,大踏步走向很近的客户公司。

   现场已经很多人在了,个个笔挺的西装,一丝不苟的领带,凝重严肃。立马有人殷勤客气走来带路,把他们安排在看起来是指定的位置,说省长马上就到。然后阿猫感觉到摄像机照相机都在试镜头,他赶紧把呼吸放轻柔了很多。

   这个省副省长不少,这天来的就是个副的。客户董事长笑脸陪着,介绍几个要人,副省长也很客气,一一握手后坐那里开讲本省发展方向,除摄影摄像送茶水的之外,其他人都在频频点头奋笔疾书做记录,似乎今天听的都是绝对新鲜必有大用难得一见的无上真理。15分钟后讲完了,掌声过后董事长感谢省政府对本公司上市的鼓励,笑脸陪到专车旁,目送三分钟后回头让秘书带众人去吃饭。

   饭很豪华,阿猫估摸这是当地最好酒店的最高档次。省长虽没参加,但是副司级干部可真不少。这些人阿猫一个都不认识,他是从大餐桌的人名牌子上看出来的。公司高管和领导们一桌,阿猫阿狗等人一桌,没人谈公司,没人谈行业,甚至没人谈省长刚讲过的上市鼓励政策,除了东道主的秘书说几句国际形势,都在埋头吃饭,下午的行程很紧,阿猫他们必须赶回北京。

   就这么走了?是的。没有谈上市策划,没有谈募资项目,甚至连对厂房和生产线的象征参观也没有,甚至客户方都没有询问他们任何问题!机场大巴带着他们俩,慢悠悠穿行在商业街和菜市场,阿猫靠在座椅背上,任凭那些叫卖的小贩和故作时髦的逛街女子,悠然划过自己的视野。大巴的噪音充斥着两耳,阿猫听不清车外行人在说什么,但他知道,今晚自己将回到一条同样凌乱噪杂的小巷,那里有间阴暗的出租屋,屋里等他的,是一张冷且硬的木床。

2

   据说在政府机关,很多著名的潜规则,完全不容忽略,更不容打破,例如资格最浅的人必须每天一早打扫卫生和给暖水瓶灌开水。阿猫阿狗都是最新来的,此后公司一直没有再招新人,阿猫心里嘀咕过自己该怎么表现才能像个优秀新人,不过他很快就发现,公司所在写字楼的物业蛮好,真的是蛮好,除了桌面,什么都不用他们整理,而桌面,他们也是不可能替老员工去整理的。喝水呢,每个房间都有饮水机,走廊里还有锅炉,办公室也没有什么暖水瓶。

   但是新人就是新人,阿猫阿狗对此都很清楚。老人在聊事情时,他们总记得微笑倾听,尽量不发表意见,或者不主动发表意见,或者不率先主动发表意见。公司的午饭都是在一起吃,俩人最初想和老员工打成一片,一起吃饭同时也学习业务经验,可一周之后他们就懂得乖乖坐在角落里了,食堂有一片桌子是专属老员工的,即便他们出差不在,阿猫阿狗也不去占那片桌子。

   阿猫的工资是每月3000,阿狗的是3050。多年以后,阿猫才回味出这50块钱的差异,究竟意味着怎样的不同。

“为什么你比我多50块钱?”他问。那是一次深夜加班后,他和阿狗同在一辆出租车上。北京的凌晨,只要半小时,就能从市中心回到他们近似远郊区的出租屋,只有这时,地产广告上说的交通便利才成为铁一般的事实。

“差50块钱,能算差吗?”阿狗快睡着了,嘟囔着反问。阿猫说算。

“你知道刘总他们,一个月多少吗?一万,一万啊!”阿狗在半睡状态,仍然感叹。

“什么时候咱们也能赚那么多啊,他们凭什么!”阿猫憧憬。

“这你就眼红了?才一万你就眼红?”阿狗几乎在出租上跳起来,“昨天去的那个客户,你看他那车,你知道那车多少钱吗?你知道他儿子开什么车吗?卡宴!就那女的,那漂亮女的,老板儿子的新女友,你知道她是谁吗?差50块钱不叫差,50块钱能算差吗?!哎你指路我睡会啊。”

阿狗说的那个老板,昨天是阿猫和阿狗一起去收钱的,30万,也就一张薄薄的支票,阿猫还以为老板会脸色难看、故意不给、找茬少给什么的,可那老板,眉头没皱一下,眼都不眨,大笔一挥就签了字,淡淡说了句不谢。俩人拿到支票,捧回公司,阿猫心想,这辈子,自己还有机会也这样大手笔往外付钱吗?

阿狗住的近些,先下车。阿猫在车上,继续对未来充满思念。司机忍不住打破沉寂,问:“你们干什么的啊,赚那么多?”

“我们是炒股的。”阿猫回答。他不想解释什么叫投行,以及投行和银行的区别了。他只需要赶快回家,来一场到点就醒的睡眠。明天,等他的仍然是繁重的任务。

         50块钱的差异,没有维持很久。阿狗的薪酬涨到了3万,是在他通过保代考试之后。

   阿猫想不明白,为什么同是新人,阿狗可以去参加考试,阿猫就不可以?阿狗说是领导的决定,可领导为什么这么决定?这里面的逻辑或者说因果是什么?阿狗到底强在哪里?难道经常口头上拍马领导就足够了吗?论干活,自己可不比阿狗差啊。

   似乎是很自然的事情,阿狗加入了老员工的午饭圈子,和他们一起说事情,开玩笑,笑得眼角都有皱纹了。阿猫什么也没有说,他端着盘子,识趣地走到那个角落,一个人,默默吃完那份千篇一律的午餐。同车回家的日子还是很多,但是阿猫再也没有问过,为什么阿狗的薪酬比他的多。

   2004年12月,阿猫也可以考保代了,这是2004年第二次考试。第一次,也就是阿狗参加的那次,是在3月份。考试前,公司发来一纸协议,不签不给报名,签了就不能免费跳槽,阿猫眼也不眨就签了。他淡然考过,分数奇高,从此成为准保。他的工资从3000增加到3050。这时候阿狗已经是保代了。

工资不高,奖金总会高了吧?阿猫充满期望。北京的很多东西,老家乡亲还是喜欢的,阿猫粗粗做了个预算,买什么给谁,甚至都备了超大的旅行包,想着届时背东西回家,打电话的时候一不小心就说出去了,弄得老家的侄子子女们一片欢呼,老人们直说要享福了。

后来钱发下来了,阿狗的是20万,阿猫的是500元。这是2004年,效益不好,公司说是要保障保代们收益,阿狗是保代,阿猫不是保代,阿猫是准保。看见发薪后阿狗从容不迫的样子,阿猫忽然想起,俩人同做新人的时候,怎么一起攒餐饮发票,怎么一起多搞出租车票,怎么商量多得几十块钱报销。

那个春节,阿猫认为,自己对老家人们,负债很多。

3

   对于很多投行人来说,证监会是神一样的存在。提及“会里”,简直就是提及头顶那片天空,多少人盼着它的给予,又有多少人在怨它给的太少。有时候,他们像最敬业的气象局一样,对这片天空的状况不停监测,试图看出未来几小时或者几天的天气,并据此指导自己那块播种希望的庄稼地的水肥用量。

   每个项目报上去,收到的反馈数量都是不等的,有时书面,有时就是口头的。“答反馈”这件事,是投行人的基本功、必修课,不仅要叙事清晰,逻辑严谨,消除人家的疑虑,还得不招惹出新的反馈,并且,还得快。如果答的速度慢了,客户会认为耽误了他的上市时间,领导会认为回答人笨或者偷懒,更严重的是,最怕证监会认为答的缓慢是因为这里存在水面下的更大问题。因此,必须快。

   这一次,一个口头反馈,只有一个。阿猫写了一个通宵。

   “这不行的。”刘总说,他是阿猫领导,凡是去会里的东西,他都仔细过目,因此他工作量也很大,这点被大老板夸过一句。

   “上次,AAA公司也被这样反馈,”刘总开始讲案例,他似乎对所有的过会或者被否的项目都了如指掌。“他们答的角度,不是你这样。你换个思路,这样来。”

   刘总从电脑里调出一份文件,打印出来丢给阿猫。“思路照这个来,语言你要换,两小时后给我。”

阿猫没有权利说不行,并且他也习惯于在刘总面前不主动发表意见。他提前10分钟改好了,他一向都不慢的。这份反馈直接发给发行人董秘,抄送刘总。董秘姓李,阿猫和他混的熟了,也叫他李哥。李哥很快就回了意见,说换个思路写,电话里给刘总聊了半小时,刘总听了当即叫阿猫继续改。

送这个反馈,刘总、李哥、阿猫,一起去的。这个项目的预审员是一位相当年轻的名校毕业生,所有人都管他叫钱老师,阿猫的大老板也不例外。

钱老师看了没三分钟就急了,说你们这写的是什么,你们是真想答反馈,还是想凑个字数?你们是第一次做保荐吗?你们能不能找个有经验的人去做?你们要不想上市赶紧撤,后面排队的多呢!

三个人站在那里洗耳恭听,一声不敢言语。

“以后别让我教你们!”钱老师的怒气终于平息了,他拿过一张纸,在上面写出三条,“这是问题核心,你们必须写清楚,因为什么,所以什么,从而什么,证明了什么。别套其他公司的老案例烂八股,你们的任务是就自己的事说事,既然核查都是到位的,那就能写清楚!”

   走出富凯大厦,没等上车,李哥就开骂了。他把钱老师指责的内容重复了三次,每次都使用不同的粗话,充分显示了他不可多得的语言天赋。可是李哥毕竟是李哥,他骂归骂,却一点不曾指名道姓,阿猫和刘总自然不能主动积极对号入座说骂的是自己。

         阿猫用了一小时听刘总教育,从工作态度专业精神到答反馈的重要性,快下班了才完。修改反馈的工作当然要在夜里做了,这一夜阿猫聚精会神,反复斟酌,他努力把李哥的谩骂和刘总的指责丢在脑后,他心中满是钱老师指点的那个思路,那正是他自己第一稿的路子啊。

   “如果你因为做事正确而被指责,请记住,这是你在进步在成长。”写完材料,阿猫在洗手间里,对着镜子里的自己,这样说。

4

一家公司,从动心上市,到成功敲钟挂牌,需要多长时间?

所有人都关心这个问题,但提这个问题的基本都是外行,内行的人就不这样问,哪怕是才进投行不久的新人,因为这事被太多因素影响,所有的剧情,都可能在某个环节暴出意外。有的公司,长跑九年才上成,有的公司,从股改到过会不到一年。这能攀比吗?不能。

         阿猫并不是那种运气超级好或者超级坏的人,从小就不是。他没捡过馅饼,但也没挨过饿,他做IPO项目也延续了这个不错的传统。项目组的人不多,能一直盯下来的就更少了,阿猫是从入职起,就跟了整整两年。项目的工作量是不均匀的,闲的时候只是抽空打打电话,忙的时候是彻夜不休。终于发了,在深圳,上市前鼓捣材料,给交易所的,给中登的,充满着丰收的喜悦,这样弄了快一个月,公司确定12月28日上市。

         要去参加上市仪式了!

   “听说礼物不错呢。”同组的人说。

   “听说是一枚金币呢,纯金的,熊猫。”消息灵通的人说。

   阿猫憧憬着,他又找回了小时候过年的感觉。他不是没见过金币,不是不知道五星酒店和四星酒店一样都不是自己的家,但他还是想享受一下被授予礼物的感觉,以及昂贵酒店的富丽矜持的气氛,他想把这些,借花献佛赠送给自己,作为一向辛苦的奖励和慰藉,因为他没有时间和钱,尤其没有温婉可亲的伴侣,去南太平洋的小岛上或者北欧的天空下,度过一个什么都不想的假期。

   或许,这样的慰藉也算是馅饼,所以就不能掉下来让阿猫捡起?反正在阿猫连干净衬衣都准备好的时候,刘总一个电话让他去趟青海,看一个新客户,农牧企业。这比参加上市仪式要紧,仪式么那是水到渠成了不参加也照样上市,而这个新客户,不去看那是不行的。阿猫极少提出反对意见,他去了,查看牧场和畜栏,吃肉和奶制品,听老板讲古往今来的放牧和借钱还钱的故事,然后抱着一摞色彩鲜艳的材料,在元旦那天回来了。

   元旦后还是上班,没人提上市仪式的事,好像什么也没发生过一样。刘总还是照旧忙碌,脸色也不见项目成功的喜色。金币呢,都有谁的?同是项目组,没去的人有没有?阿猫心里嘀咕,可是他又不好意思问。

   这一年的春节在1月底,忙碌中过节的气氛越来越浓了,业务电话也都以“拜个早年”开始或者结束,似乎节日的设置,就是为了让人无条件喜笑开心的。

         李哥,也就是董秘,来了。他的头发更亮了,衣服也更高档了,一脸的富贵气,身边还跟着一年轻的女跟班,俨然第二老板。直奔大领导那里,欢声笑语一番,捧上不少礼物说多谢多谢,代董事长来拜年加感谢,他们的笑声怕是隔一条街也听得见。

   李哥满屋子发礼物,都是些吃的用的,到阿猫这里他悄悄塞了一个古香古色的硬纸盒子,神秘一笑,示意别让人知道,然后紧紧握了握他的手。下班后阿猫才拆开,那是一个深灰色的,椭圆形的MP3,比街面上少女们脖子上挂的那些,都要时髦,都要漂亮。

   怎么也得值几百块钱吧,正好作为给女友的礼物,阿猫想。李哥不愧是上市公司董秘啊,真周到。

   这个月末,薪水比以往早几天发,因为领导说了,响应号召,在过节前把工资奖金都发下来。阿猫的账户里,猛增了三万块。

         没有弄错,财务说。这是你的项目奖,噢就是12月28日上市的那个项目。恭喜,不用谢,过年好。

   那枚作为礼物的MP3,阿猫的老婆一直珍藏它,直到阿猫听说当年那枚的金币是被李哥吞掉之前,阿猫都觉得它非常珍贵。还有就是,刘总在这个项目上的奖金是88万。

5

         每一个成功的投行人,都应该有一位好太太,虽然未必是全职的。全职这个词,在近几年,专指全职在家,而不是全职上班。

   这样的好太太,不一定要名门闺秀,不一定要美艳动人,不一定要才华出众,但是必须要,忍受得了对方长期不停的出差、出差、再出差。这意味着,太太得独自照顾孩子,陪伴老人,处理家务,一句话,她大部分日子,非常可能就跟没结婚一样。

   所以,投行人的太太,最好别找投行的,否则,都忙于出差,成何体统?!

   阿猫的女友就不是投行的,阿狗的女友也不是。

阿猫的女友,阿淑,她并不瘦,肤色也不如阿狗的女友白皙,单眼皮,笑起来两个酒窝,浅浅的;阿狗的女友却只有一个酒窝,深深的。每当阿猫面对她的酒窝,心里就充满了温柔,和力量。

多年之后,阿猫回忆起俩人的爱情,才发现,当年他眼里无比完美的阿淑,其实没有任何出众的优点,或者说,她实在太普通。她不懂艺术,她没有混名媛圈子的资格和背景,并且做菜也极其一般,还有就是并不幽默。噢,她还经常和阿猫谈钱,对钱,她完全没有大户人家孩子的那种毫不在意。那时候阿猫的工资卡在阿淑手里,保管的好好的,阿淑从不乱花钱,她总是和阿猫一起计算着,结婚需要多少钱,买房又需要多少钱。

         或许,结婚的钱,很快就能赚出来了吧。

   大家都很努力,公司的业绩效益也都跟着争气,这时候公司已经慷慨地给单身员工安排了宿舍,宿舍很远,也不是免费的,但是比出租屋好多了,因为同事们可以住在一起彼此熟悉,当然最大的优点是,不用毫无预兆地被房东从屋子里突然轰出去。

   “找个支持自己工作的老婆,是最好的价值投资。”邻居阿黄,以这样的话揶揄他俩。

   是的,阿黄很有资格嘲笑他们,比如三个人一起出差,一起回来,阿猫阿狗面对的是女友的责骂,阿黄面对的却是美食和拥抱。但是不能指责自己女友或者反对她们的指责,这个道理阿猫阿狗都很懂很懂,因为,那根本就是自讨苦吃,如果不是自寻死路的话。

   阿黄的得瑟和嘲笑没持续多久,因为他得忙工作和追新女友。原女友悄没声地离去了,没有指责,没有争吵,真的没有。

   “你的价值投资呢?”阿猫很想这样问问阿黄,但终于没有去问,这太不专业啦,再说他马上又得出一个长差,去东北。等他回来,阿黄的新女友已经在宿舍区出入了,这个比原先那个,更漂亮,更温柔一些。

“找个支持自己工作的老婆,是最好的价值投资。”阿黄的口头禅并没有变,只是语调更深沉了些。几年之后,他这句话已经发展成一套料足味厚的理论,可以从婚姻市场理论讲起,到宫廷内幕结束,经常说的年轻人点头深思人生。

6

   选择适当的话题聊天,是所有社交技能中最基本的一项,无论对面的人是什么来历、和你什么关系。如果实在无话可说,至少还可以谈谈天气。如果你和一个北京人聊天,实在找不出话题时,或许你可以问他,“你还记得非典吗?”

   非典,那是2003年,阿猫和阿狗都记得。

   那年仍然是从一月份起就开始出差,每天的新闻里都可以了解北京的情况。最初,还是口气轻松的报道,基本把这种陌生的疾病当做流行感冒那样的水平。就有传言说什么能治疗非典,最初是白醋,后来是萝卜,再后来是板蓝根。

   “我们要不要贩些板蓝根回去卖?”阿猫问阿狗。他们恰好出差到一个盛产药材的城市,黄昏中,坐在一家街头的手擀面馆里吃这天的第一顿饭。

   “我看行!”阿狗飞速计算了下投资回报,“这个回报率够好,如果年化一下……”

   “可是资金,咱们的钱不够啊。”阿猫说,“怎么也得投几千万进去,才能赚个差不多,如果只投几百万,玩起来都没意思。”

   “资金好说,让孙老板把募投项目换一个贩药材就行,哎你怎么还愁资金啊,你这毛病得改。”孙老板是他们次日要见的客户,募投项目方案挺多,从扩产到营销加研发都齐了,就差没说装修职工食堂,但是孙老板有那么一点好谋寡断,一时还没定下来要哪个不要哪个。

   电话进来,响一声就挂了,阿猫不看就知道是某证代,证代的电话是自费,公司不管报销,他舍不得自费打长途电话。阿猫的手机费可是报销的,他轻松拨过去,果然是的。

   “什么,你要分红?几百万?九百万?搞什么搞,你都不嫌麻烦?!别耽误时间了,这点钱不值得搞,你还是该干啥干啥吧!”

   几百万,不值得搞……这话被饭馆伙计听见了,他把手里的两碗热气腾腾的粗面条重重砸在漆色剥落的桌子上,溅出几滴汤汁。伙计鄙夷地看了一眼阿猫,又看了一眼阿狗,扭身离去,连句“慢用”都没有说。

   “越南盾,越南盾!”阿狗陪笑解释,终于消除了一些狐疑的目光,安心享受埋在辣椒和香菜下的面条。那碗里,绿菜如山,红辣似海。

   一个月后他们再来这个城市,就没有坐在小饭馆吃东西的快乐了,因为北京的非典形势非常严峻,疑似病例都已经隔离,而他们,恰好是北京来的。一下飞机,孙老板的电话就来了,很客气,但是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去医院检查下吧,就抽个血,不麻烦的。”

   阿猫和阿狗相对苦笑,论检查,北京的检查应该比哪里都严格,连北京都没隔离他们,这个城市更不应该隔离了。为了和客户顺畅交流,他俩答应去检查。

   在医院大厅,等挂号付费,阿猫又接了个电话,不小心露了半句京片儿,突然就有人说:“他们北京来的!”

这人声音不大,但所有人都听见了,眨眼之间,熙熙攘攘的大厅就剩他俩。

检查是没有问题,但宾馆的消息很快,必须隔离,俩人就在房间出不来了。吃的,有,每次敲门后饭就在门口,没人。阿狗很好奇,在门口等着,一敲门马上开门,看见一服务员穿着球鞋在跑,回了下头,口罩上是双惊恐的眼睛。

材料还是得看,都是复印件,一点都不薄,放在门口,看完销毁就行,说不用还给客户了。

7

   很多年前,上海的房价并不比北京贵,但是据说,北京人忙于非典的时候,上海人忙于炒房,从那以后,上海的房价就比北京贵了。的确,2003年,随便遇到什么上海人,他们都可能谈起,他炒了多少房子,赚了多少钱。

   但是北京的房子,似乎也是从2003年开始快速上涨的。在2003年以前,北京的房展会上,随处可见郊区有每平四千左右甚至不到三千的房子,并且大户型还可以比小户型更便宜一点。连金融街的房子,都有每平不到两万的住宅。

   但是直到2005年,阿猫和阿狗才买上房子。

   那年,阿猫已经和阿淑结婚了,阿狗还没有。

   阿淑在乎钱,这不是缺点;阿淑很节约,这更不是缺点。买房子的时候,阿淑拿出积蓄,居然是两个人的钱都分开的,阿淑在不经意间做到了独立核算,阿猫说不清她是太古板,还是太聪明。

         但是两个人的钱加在一起,都不够首付,虽然俩人看中的小房子在五环,和阿狗三环的大房子不能比。

   阿淑面无愠色,向自己父亲借了钱,凑足了首付。这首付,阿猫占4成,阿淑占1成,岳父占5成。如果俩人没结婚的话,那么岳父是第一大股东,和阿淑一起构成一致行动人的话,完全可以做出对阿猫的不利决定。结婚真好,阿猫想,现在,他是这房子的实际控制人,只要履行月供协议就行,而第一大股东远在老家,来一次都很不不容易。

   “房产证就写我的名字吧,”阿淑说,她很温和,就像在告知晚饭吃什么。

   阿猫嬉皮笑脸,努力做家务,给老婆捶背,端洗脚水,听她絮叨了好几天工作疑难,花尽心思找机会夸奖她聪明智慧业务强,并给她勇猛支招。阿淑是一间公司的人力资源部的职员,阿猫对这块不是一点不懂,但是要给老婆支招,还是从大堆名片里翻出很多老客户的人,虚心询问人家的人力资源怎么管的。

   后来领房产证了,上面没有阿猫的名字。

   阿狗?阿狗的房产证上只有他自己,因为,他和女友没有结婚,他的首付也全是自己掏的。

8

   如果证券法规定,只要发行人老板能以走钢丝的方式跨越黄果树瀑布就能获准上市,那么,一周之内就会有成百上千家拟上市公司的老板,刻苦钻研学会这项技能,并且飞奔黄果树景区,按照规定方式表演,无论多高的难度,都会一丝不苟做下来。

   因为,他们实在太想上市了,为了上市,他们可以做任何事情。

   做任何事情,有时,也包含造假。

   造假这种事情,一旦被发现,随之而来的那就是严惩,涉及造假的券商公司和投行人员,都不得干净,不得安宁,罚款还是小事,各种影响巨额利益的麻烦蜂拥而至,还得被各大媒体用最挖苦的语言骂上相当一段时间。

   总有一些上市心迫切但又不符上市条件的公司,企图以造假蒙混过关,他们首先要蒙混的,就是券商尽调这一关。但是造假也是技术活,并非是手工编写几份财务报表就可以了。  况且,有的公司志大才疏,连假报表都编不好。

   又是阿猫和阿狗一起,去看个别人放弃的项目。别人放弃的,并不是就绝对不能碰,因为公司和券商之间都有个选择,都有个偏好。

但这家公司太热情了,总经理亲自接飞机,“猫总”、“狗总”,叫起来不离口,似乎阿猫阿狗就是证券公司实权在握的董事长加证监会主席,只要他俩一点头,这公司立马成功上市,连材料都不用备。高级饭店,豪华宴席,全公司最美貌的女员工、最能喝的男员工作陪,没见过的贵重礼物早已悄悄放在宾馆房间的桌子上,和一堆当地罕见的水果一起,一进门就能看见。笙歌悦耳,觥筹交错,众星捧月,纸醉金迷。

这哪是尽调现场,这差不多就是上市庆功酒会了。

喝酒喝到很晚,俩人还是要了材料,带去宾馆连夜看。时间紧任务重,看不完的话被批的还是他俩,无论老板的酒宴多丰盛。

但是材料不对了。

公司的营业收入是多少?净利润是多少?这堆材料里出现了不止一套数字。公司自己的简介里是一套,公司提供的审计报告里是一套,用于税务汇算清缴的报表里又是一套,并且差异很大,绝不是口径不同能解释的。这公司还没股改。

“你说怎么回事?这也太离谱了吧。”阿猫说。

“报表有差异是可能的,可他这些数据,没什么口径差异的机会啊,你看税审的报告和年审的报告,这明白就是同一家事务所出的,怎么可能差异这么大。”

已经深夜11点,俩人面面相觑之后,拨通了刘总电话。刘总说这很简单,造假嘛,说谎不够圆。

造假,这事经常听说,但自己碰上,还是第一次。愤怒加兴奋,两人讨论到凌晨,对这家公司的意图动机手段方法乃至造假成功后的收益做各种推测和计算。不做,这样的项目绝对不能做,刘总也是这么说的。

飞机票只买到第三天的,第二天他俩不得不留在这个城市。不去客户公司,就在宾馆里,门反锁,电话改静音,企业来了,敲门,早中晚多次,每次都不大不小的声音,恭敬谨慎,小心翼翼。不理,假装不在。

晚10点,饿了,房间里的水果和方便面早已吃光,两人开门去找饭吃,那企业的总经理和董秘就在门口,站着,总经理手里拿着本材料。

“狗总猫总,您听我解释。”总经理说。

“我们一起去吃饭,我都安排好了。”董秘说,“我马上叫车过来。”

阿狗打了个哈欠,“困,睡了。”他砰地关上门,速度之快,令阿猫想起一位乒乓球国手的速度。

再也没有骚扰。次日打车奔机场,没人惜别没人送,阿猫不觉得被冷落,他只感到自己拥有少有的无比宝贵的自由。

9

如果你考过了保代考试,那就得争取做协办的机会。只有协办的项目过了,才能注册保代,否则,可能做很久的准保,时间长的据说有七八年的,也说不定。准保的薪酬,比保代差的太远了。不是说你参加了项目组就是协办,协办是签字的,不签字的,干多少也不能叫做协办。

可是如何才能签协办呢?如何才能让签协办的项目早早过会呢?

当然是努力工作好好表现。

还有就是,运气……。

领导没有亏待阿猫,真的没有。安排给阿猫签协办的项目,资质其实是不错的,但各种因素袭来,一拖,再拖,终于在05年底做材料,拟次年3月申报。

企业现场,那台专门给阿猫他们用的复印机,单调无聊的声音就没有停过,这次IPO之后,它的磨损就会无法修复,直接报废才是最合适的去向。

从来都不会在12点之前睡觉,所有的人都是这样。久而久之,这已经成为标准的作息习惯。深夜,0点30分,领导的电话来了。

“阿猫呀,最近很辛苦吧。”领导先表示关怀。

“还行,就是昨天说的那个问题——”阿猫想接着汇报。

“哦,我的意思是,这个项目的协办还是阿英签吧,”领导缓慢地说,生怕阿猫听不懂。“阿英很能干的,今年保代考试也过了,客户也很夸奖她。”

阿猫停顿了几秒钟,他需要确认自己没听错。“您说什么呢?不会是这个项目不让我签了吧?”

“也可以这么说,把你换下来,阿英换上去。我安排你另一个项目的协办,他们很快也就股改了,我前天刚去见面。”

“可是,为什么呢?”阿猫的声音有些颤抖。

“不为什么,你不要多想。事情就这样吧,明天你和阿英交代下,晚安。”

阿猫漫无目的走出屋子,顺着过道,向前,向前。

换个项目,天晓得什么时候才能上!

阿猫独自走出去,他的泪水流下来,他没有擦。过道的尽头是楼梯,灯火微明,木门半掩,门外面就是楼梯,通向黑洞洞的楼下,那里绝对不会有一张温暖的床。

阿猫走过去,穿过那门,靠在墙上,他一下子非常想念阿淑。

他的努力并不比阿狗少。他结婚都没拍婚纱照。阿英他见过,就是那个其貌不扬话也不多的女孩子,这个项目她是后来才跟进来的,满打满算只呆了三个月。

可是为什么呢?为什么?

他努力不哭出来,可是他为什么要忍呢?不忍了,真的不忍了。

“谁在这里?猫总?”那是董秘,他经常在深夜出现,带着热乎乎的食物和饮料,大家叫他张哥。

阿猫抬起泪眼,说了一切。张哥轻轻拍着他的肩膀,说,阿猫别哭,我正好要给你大领导汇报点工作。

一小时后,阿猫裤袋里的手机响了,是领导。

“阿猫呀,你别误会。我说让阿英替下你,也是考虑你辛苦,没有别的意思,这只是个意向。意向你清楚?客户很夸奖你的,咱们老板也很认同你。我也跟张董秘解释过了,你还是签协办,你明天再跟他说一声,让他也别误会,你早点休息。”

阿英没有离开这个项目,她如常工作,很认真很负责,似乎阿猫和领导之间的对话从来没有发生过。阿猫也没有和她提什么,对她的工作也并不故意挑剔。因为,阿猫见闻的资本市场的尔虞我诈,每一件都比这公司内部竞争,更为残酷。

这个项目报材料前72小时,阿猫都没睡。他没有理由不努力,即便只为了张哥。这个项目,过了。

10

阿猫对张哥心存感激,这是他的贵人,更是朋友。

在工作中,能遇到值得结交的朋友,乃是不可多得的奇缘,必须珍惜。公司上市成功了,后来的事情就少,张哥每年都有几个电话,假惺惺的问候那是一点都没有,经常就是交流业务,咨询问题,或者提醒信息,很实在,但也很温馨,有时凑巧在同一城市,还见一见。

好事成双,第二个贵人也很快出现了。这次是证监会的牛老师,一位预审员。

企业报材料,预审这关是有得纠缠的,预审员总会事无巨细地提问再提问,阿猫他们就得跟着事无巨细地反馈再反馈。如何快速搞定预审,或者说搞定预审员,就成为投行基本功之一。

这一基本功,阿猫一直在注意修炼。他不是保代,但他经常跟着保代去证监会,听预审员和保代怎么问,怎么答,他一直盼望自己有一天在预审员面前,口齿清楚、书写流利地搞定整个项目的预审。

阿猫参加的一个项目,保代忽然就辞职了,去了薪酬更好的公司。公司派来的新保代,是刚盯完另一个项目的,对这个项目的情况自然一无所知,偏就赶上去会里,预审员是牛老师,在牛老师面前,新保代真就答不出任何有质量的提问,无论是历史出资瑕疵的解决,还是新申请专利的市场前景,都说不清楚。

多亏阿猫跟着,他对项目是烂熟于心,忙凑过去,一件件细说明白,听得牛老师频频点头,最后还面露微笑,后来遇到问题,牛老师不找新保代,反而直接找阿猫。再后来,阿猫为别的事情跑证监会,路过牛老师这里,牛老师都主动招呼他:“阿猫,又来办事呀!”

这个项目审核接近尾声时,阿猫又接触个项目,企业资质不错,但有个比较大的事情,没有先例,也不知道会里怎么看,企业不敢就往下做,前面两个券商也不敢。企业找到阿猫公司,领导让阿猫先看看。去会里沟通吧,企业主动说。

证监会阿猫是跑的熟了,但这样一问定局的事情,阿猫没办过。牛老师管这事,阿猫认识牛老师,那就阿猫去吧,董事长和董秘眼里,那都是希冀的光。

   于是一队人马浩荡直奔金融街,阿猫把想说的话在心里念了几遍,径直去找牛老师。牛老师一见阿猫,就是一笑,会客室椅子上落座,先问阿猫最近忙否?跟什么项目?熟稔的态度,让阿猫立即放松下来,条理清晰开始说问题。

   牛老师沉思片刻,说这问题是没有先例,但假如只有这一个问题,那么我个人不认为构成上市障碍,前提是你们的解决力度要够大,方向要对,并且不能并发别的事情。

   不管听没听懂,董事长和财务总监都使劲点头,掏出小本子,趴在黑色的桌子上认真记录。没等阿猫说谢谢,牛老师又一笑,说阿猫你也开始带项目了?又对董事长:你们公司真会选人啊,阿猫那业务水平可真是没的说的,上次一个项目是他和我对接,很多事情他比企业还清楚,真是用心的人呢。

   出了富凯大厦,董事长擦擦额头的汗水:“猫总,他这意思是说行?”

   阿猫:“人家至多也就说到这里了,行不行还得看怎么做。”

   财务总监仔细观察阿猫:“猫总,可以啊,证监会我不是没来过,我上一家公司,上市搞了三年都不成的,也来沟通过,那真是问不出什么来啊。今天牛老师这句话,万金不换。”

   董事长沉思了两秒:“阿猫,听说你还是准保?”

   阿猫:“也快了,我协办的项目过了,要不了几个月就能注册成保代。”

   董事长看看财务总监:“我先提个建议,回去咱们开个会,请刘总他们研究,要是可以的话,咱们就请猫总主抓咱们公司吧,你觉得呢?”

   董事长说建议,一般就是决定了。财务总监连忙说好。

   这是阿猫承揽的第一个项目。

11

   真的没过几个月,阿猫注册了。这一年是2007年。

   回首往事,经常会发现,幸运或者霉运的事情,大事或者无事,居然也能凑巧扎堆在某一年。比如,有人结婚生孩子和升职加薪换工作在同一年,有人换新房子新车和中大奖在同一年,有人就整整一年波澜不起什么值得回忆的事情都不发生。

2007年,是阿猫最重要的一年。他主办的项目发行了,他注册保代了,他承揽的第一个项目上报了,老婆怀孕了。

那时候的注册,没有公示,也没有谈话,甚是低调。阿猫得到这个消息时,正好在北京,他告诉阿淑晚上别做饭了,一起去吃大餐,地方你挑,金融街附近的馆子你尽情选,不能在别处,因为饭后我陪你逛逛附近的金融街购物中心,哦它刚开业没几天,我给你买身衣服!怀孕了也要穿啊,你现在还不明显,不行就得买,你就得穿贵的,我喜欢看。

那天的夜色无比美好。北京的夏夜,不冷不热,金融街的灯光温和的恰到好处,阿猫半拥着阿淑,缓步逛去,周边听着收音机散步的人们,也都那么惬意休闲,和白天来去匆匆一脸严肃的上班族完全不同。

阿淑刚刚怀孕一个月,她不加修饰的脸上,似乎有一种别样的气质,与别的女人都不相同。她的一言一笑,都富含温柔,那是一位准母亲的爱。

简直就是恋爱时代,阿猫没有谈自己注册后薪酬怎样,事业怎样,他兴致勃勃谈及的,是银杏树的叶子在何时落下,吕祖宫的后院竹林啥样,等等。

“我订了一套婚纱照。”阿猫附耳对阿淑说,他顺便轻轻吻了他。不怕熟人看见,跑事情的早就走了,加班的肯定还没下班。再说看见又有什么,这是自己老婆,于法于情他都可以亲吻。。

“什么,婚纱照?”阿淑一只手抚摸自己的肚子,一只手无力地推了推他。

“套餐,没问都有什么,反正是那个影楼最贵的。不麻烦,化妆品都是有机无害的,外景有专车去。”阿猫继续介绍。

“孩子都有了……”阿淑娇嗔。

“老婆,当年咱们住公司宿舍我就说过,该有的都会有,只是早有还是晚有而已。以后,你要想全职,我绝不拦着,你和孩子,我养。你就做做家务,烦了去旅游,带好孩子就行。”

2007年的好事还不肯就此结束,幸运之神对阿猫是紧追不舍。阿狗跳槽了,前面说的那新保代也跳槽了,阿猫这个部门,除了刘总,只剩下阿猫一人是保代。新发的项目奖一下来,没等阿猫看清是多少钱,刘总就也走了。资深的保代,都是猎头的重点目标,他们被挖走,在业内算是正常事情。

但是这样一来,阿猫的部门,只有阿猫一个人是保代了。

其他几个人齐刷刷看着他,公司大领导也看着他。一番折腾后,阿猫成了领导。阿猫感觉非常的突然,他从没想象过自己获得如此迅疾的晋升,直到他搬进原来属于刘总的办公室。

不知是否故意遗漏,刘总桌子上的金色小铜牛没有带走。阿猫也不记得这是哪家发行人送的纪念品。和那些刻意代表股市兴旺的牛相比,这只更低调,更艺术,看起来没有任何象征意义。这是一只水牛,它抬起右前蹄,目光安然,表情镇静,似乎在走向可以预知的水草丰美的远方。背上的牧童,正在专注吹一管竹笛。

阿猫擦去小铜牛身上的灰尘,把它摆在了书架上。

12

儿子出生之前,阿猫买了车。他出差频率太高,但是考虑到总要接送孩子,没有车是不行的。

阿淑临产,阿猫却在项目上忙碌,对妻子的呵护关怀,都只是在心里。他人是在北京,但更多时间是趴在荣大快印,和团队一起,一遍又一遍做材料。回家看看,这是梦想。

阿淑是被岳父母送去的医院,接到电话时阿猫正在证监会发审会议室的门前,等待上会。他和董事长等人都穿着黑色的西装,精神抖擞,凝神静气。传说这届发审委不好对付,他们这个项目会怎样呢?

“我去产房了。”阿淑发来短信。

阿猫看了一眼手机,就毅然决然关掉了。这个号码从不用于工作,只用于家庭。他深深吸了一口气,竭力让脑子只想与发行人有关的事情。很快他就做到了。

这个项目过了,一片欢腾。大家的手机都响个不停,阿猫也接到无数的恭喜,电话或者短信。他打开家庭专用号码,里面一条短信是:母子平安。这应该是拙于使用手机的老岳父发的。

   阿猫婉谢了庆祝酒局,扑向医院。他抱起襁褓中软软的儿子,岳母忙提醒他抱孩子的姿势要对。儿子在熟睡,散发着说不清的味道,几乎透明的小手攥成小拳头。一刹那,阿猫觉得,自己多年来全部的奋斗,所有的熬夜,在近乎绝望境地的坚持,都是为了这个孩子,都是值得的。

   “谢谢你,阿淑。”阿猫说。岳父母都在,他没有亲吻她。

   等岳父母都离开的时候,阿猫告诉阿淑,他的项目过了。这是他承揽的第一个项目,所以,他能拿到25%奖金中的13%,而不是像以前那样,和很多人一起分12%。这是阿猫工作以来,拿到的最大一笔项目奖金。

   向亲朋报喜,阿猫第一个告诉张哥,就是帮他拿回协办的那位董秘。张哥在电话里连连恭喜,然后说阿猫呀我知道你忙,不过我还是请你去看一个公司,这个企业老板我认识,财务我认识,销售总监技术总监我也认识,你去看看能不能做,我和他们讲了你的能力,他们也都想见见你。

   阿猫说多谢张哥,我明天就电话他们,代问嫂子好。

   评价一个企业是好还是坏,在高管眼里是一套标准,在投资人眼里是一套标准,在券商眼里还有一套标准。张哥的眼力不错,或者说,他很具有资本嗅觉。这家企业,各方面都不错,简直就是为上市而生,阿猫就接了开始做,到2009年9月,材料已经报上去了。

   项目如此顺利,不得不说牛老师帮忙很大。牛老师已经升职做了副处长,但是仍然没有什么架子,他做事严格、认真,但对企业和券商都很耐心,对于业务水平高的保代,更是乐意交流。阿猫每次去证监会,有事没事都去牛老师那里,哪怕只站一分钟,问个好就走。阿猫做张哥推荐的这个项目,偶然请牛老师压个场面说几句无关痛痒的话,只要时间允许,牛老师还是答应的,而遇到拿不准的事情,牛老师也帮忙去问别的处室别的人。这对于牛老师难度不大,但在企业眼里,这就是通天的本领,于是对阿猫更多了一层佩服。

   阿猫是领导了,这个项目,他缜密考虑放了能干的准保阿羊做协办,阿羊感激的不行,那真是敬业努力,非常的出活。阿羊注册的那天,专门请阿猫吃饭,就他俩,谈了很多,工作和生活,现实和理想。

阿猫说我没有更大的理想了,我的梦想就是再出两项目,换大房子。这时候,北京的房价已经扶摇直上,所有的调控,都只不过使其涨的慢一点而已。要是当年直接买更大的就好了,无数的北京人这样想。

   这两年,阿猫的收获之大,堪比北京奥运会上中国人获得的奖牌。他从2008年春天儿子出生起就感激众人,他知道,没有亲朋的帮助,自己的成绩不会这么好。汶川地震之后,公司组织捐款,他出的钱,是所有中层领导中最多的。

13

   酒,真是奇怪的饮料,它可以贺喜,也可以浇愁。业务上的应酬,让阿猫练就了不错的酒量,一天对付三个酒局都没关系,有时胃里也隐约疼痛,阿猫已说不清是食物不对,还是酒精在作祟。

   2010年,股市真是不好。张哥公司的定增是阿猫在做,两个人就眼睁睁看着跌跌不休的市价远低于锁定价格。人在大盘面前,除了无能为力,实在也没有别的感觉。

   张哥已经是CEO,他的压力很大,两个人在一起,谈完了事就是喝酒,随便什么馆子都去,随便什么酒都喝。全球性金融危机的尖利刀刃,冷酷地在阿猫的胸口划了一刀:他的IPO项目被撤回了,这是他唯一的在会项目。看样子,这一年,他可能什么项目都发不出来。

   阿猫已经换了大房子,也背上了数字颇大的贷款。儿子的花费并不太多,但是也快到读幼儿园的时候了。

   如果今年一无所获,他会破产吗?

   如果定增不成功,张哥的CEO还能继续做吗?

   失眠和酗酒,每天都是,每月都是。终于在一个深夜,阿猫第一次一个人在酒吧自斟自饮,仰天醉倒在沙发里,半睡中梦见自己从公司的高楼顶层,一跃而下,那种坠落的感觉,毫无牵挂,毫不犹豫,真是美妙至极,但是他跳楼的地方,传来微弱遥远的声音,那是儿子,稚嫩的声音是在喊爸爸,爸爸。

   他是被推醒的,揉揉眼睛,看见阿狗。

阿狗不是一个人,他身边那个年轻女子,和以前的几个都不同。

“你头发白了这么多。”阿狗吃惊地说。

“是吗。”阿猫揪揪自己头发,“来,坐。服务员,再来一瓶。”

“刚喝完,不喝酒了,来点茶。”阿狗是这里的常客,服务员立即照办了。

“这,你太太吧?啥时候结婚的?也不告诉我!”阿猫指着那女的问。

“女朋友。不敢结婚了,我这样穷人,离婚离不起也就不敢结婚了。”阿狗笑笑。那女的也跟着笑笑,一副不在意的样子。

“你说的对!找老婆像找工作,一次找不好后悔多少年!你说,我要是不干投行,这得多幸福。”

“我换公司了,你记住我在XX证券,”阿狗想掏张名片,找了半天没找到。“趁保代还值钱,我再赚点转会费。我现在做创业板,你有好企业可以介绍给我。”

         “创业板,创业板是什么板?在深圳还是上海?都不是?那就是新加坡?纳斯达克?”阿猫揪着头发想,创业板是什么东西呢?

         阿猫是保代,但他没有赚转会费。保代还是“值钱”的,这一年,保代考试通过率奇低,阿猫所在公司,报考的人全部都没有通过。

噩梦之后,世界居然仍旧太平。张哥那个愁死人的定增,到了2011年初,股价忽然就毫不费力地超过了定增价,狂喜中赶紧的把定增发掉,仿佛此前的一切,都只是善意的、“谁让你当真”的玩笑,阿猫和张哥喝的那些浇愁酒,也纯属无聊的浪费时间。

阿猫又恢复了活力,他也开始做创业板了,并且还是阿狗公司内核未通过的项目。是的,就是阿狗介绍的,并且来龙去脉优点障碍都告诉了阿猫。从谈好到上报,仅用两周,还包括认可前任辅导机构工作、辅导验收等。这个项目年底就发行了,阿猫专门去谢了阿狗。

这又是一个丰收年 ,阿猫对自己说。他一个中小板的IPO也报进去了。

不能跟自己较劲,要顺势而为。阿猫对自己说。这话看起来富含哲理,但其实,跟自己较劲或许可以,可你较得过大盘么?较得过形势么?所有看似意气风发的成功者,都不过是在不可逆转的大势中,或多或少分一杯羹而已。

阿猫又买了一套房,然后换了辆好车,工作上也不再逼自己,玩玩转转成了经常的事情,他发现,适度放松,有利于头脑清醒。

又一年过去,那个中小板IPO也发行了。阿狗又丢过来一个内核未过的创业板,阿猫轻车熟路接下来,同时听阿狗抱怨半天他公司的古怪老板和无理内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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