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r.Duan:投资股票并慈善着,记独立投资者段永平的美国工作 —— 《新经济杂志》2007年刊文

文 / 钟其 (注:本文章观点仅代表作者,不代表本人,也不代表段永平先生。)

在凭着打造出小霸王和步步高两个知名品牌、拍下央视标王等轰动经历而早早扬名中国商界之后,几年前,段永平以正值一个企业家黄金年代到来的时候,从经营步步高的轨道上脱身而出,移居美国。有人说他去美国“炒股”去了,但段自己似乎说是去美国陪家人、陪小孩和做公益去了。以段在国内积攒的钱去美国“炒股”,或说去投资,这不是一个稀奇事,只当玩玩儿,但做慈善就不同了。难道这“家伙”想跻身于美国主流社会吗?

2006年年中,段永平代表他的家庭慈善基金在eBay上以62.01万美元拍下和巴菲特共进午餐机会的消息经媒体报道后, 段永平这个脱离国内媒体视线很久的企业界大人物又一次引起了人们关注的兴趣。这家伙在美国玩什么呢?

一个跟妻子、小孩团聚的简单理由

这是美国加州1月份寻常的天气,一面是遍地的干枯落叶, —面那些终年常青的植物依然顶着满树浓郁的绿,金黄的阳光 不加吝惜地铺洒下来,空气清澈、略带寒冽。

当记者如约在硅谷一间名为OPPO的公司里见到早已习惯了不穿西装、不打领带的Mr.Duan —— 据称这是他在美国投资界的热名——时,他们甚至有点迟疑:这就是那个曾经叱咤中国商界的大人物段永平吗?

段介绍说,他现在最主要的社会身份是一个“独立投资者” 。

在本杂志后来刊出的釆访文章中,记者有这样的一段描绘:在美国,段永平是少数中国新移民的一员:他们正当盛年,是中国上个世纪90年代后大搞市场经济后新兴的、成功的弄潮儿。他们既全然摆脱了遥远历史里那些从落后贫穷中国远渡来美的、不通英文的老移民形象,也不是在美求学后就势留下、白手起家的学生一族。和他们同时进入美国的,还有 他们从前在中国创造并拥有的大笔财富。他们受过的良好教育、 更重要的是不安分的企业家精神、既往的商业经验(尽管也许放在这个资本主义巅峰国度来看是有限的、中国本土化的), 有可能使他们既有的财富在美国继续增值。而比在美国赚钱更进一步的是,他们还逐渐加入到美国的慈善大军里,散财之道,渐趋自如。要知道,做多大规模的慈善、做什么样的慈善,也许是作为一个富人在美国是否最终主流化、能否得到普遍尊敬的重要标志。

据称,段永平之所以会在2002年淡出步步高而跑到美国来,只是因为一个简单的理由:为了跟妻子、小孩团聚。而一 般看来,旦凡有如此平实目的的人,是不会在将自己置于社会 使命阶层的位置上。但从本杂志之前所做的报道看,段永平在接受釆访时向釆访人传递了大量“作为一个移民在美国是否最终主流化、能否得到普遍尊敬”的信息以及心得,他显然有了这方面的准备,显得很专业,让人觉得他跑到美国来完全不只是因为一个跟妻子、小孩团聚的简单理由 —— 他似乎兼有打定主意要承担起改变中国移民在美国形象的重任而来到了美国。这并不比起创建步步高的价值更低。关于这一点,本杂志在其多篇报道中算是表达得很到位了。有社评人士评论说:“就像自小移民美国的雅虎创始人杨致远、YouTube联 合创始人陈士骏是令华人世界感到骄傲与亲切的符号,中国大陆移民形象也有可能被像段永平这样、已然拥有财富、自信与阳光气质的新兴商人或其他专业人士点滴重塑。"

在读者对段永平在美国的生活故事尚未有任何点滴了解的情况下,段永平先给了他们一个有关使命的新概念、新理论的灌输。

那么,段永平究竟凭什么可以承担起改变中国移民在美国形象的重任呢?

"既然来了,我就想,我来这里干什么?"

从1989年到2001年,段永平始终埋首于实业,对股票市场从来没有碰过。若不是2001年段永平的美国绿卡突然被批下来,进一步说,若不是此前段永平已答应过他太太娶她后会到 美国去生活,可能段永平永远不会有机会投入股票市场。

段永平说,既然来了,我就想,我来这里干什么?我也不能整天在家里呆着。于是他想到了投资,这对他来说也许是最简单的事,因为他有钱。于是他看了一些讲投资的书,也由此接触到了一本巴菲特谈投资的书,里面说,"买一家公司的股票就等于在买这家公司,买它的一部分或者全部"段永平说,"其实在看巴菲特之前,这些理念本来就在我脑子里,只是一看巴菲特也这么想这么做,而且靠这个做成了世界第二富人,我一下就有了信心。不然不一定下得了手。”

那时,段永平已在琢磨着能否在互联网泡沫破灭后的"废墟”里淘金。因为他相信互联网本身并不是泡沫。于是他刻意跟新浪、捜狐、网易、联众这些中国互联网公司接触,了解情 况。后来段永平和网易的丁磊见了面。当时网易从经营状况 (2001年全年亏损2.3亿元人民币)、股票价格(掉至1美元以下)到公司形象(美国投资人对其提起诉讼,面临摘牌危险)全面处于谷底。与丁磊结识后,便有了他一举动用两百万美元,在每股1美元以下投资网易的开端。网易股票后来一飞冲天是大家都知道的事了。在2006年3月经过一拆四的股票分割后,2007年2月份网易的股票价格在20美元左右。而根据2006年11月的SEC(美国证监管理委员会)文件披露,段永平在网易的个人持股仍有534余万股,占 4.21%,其还另有1.81%、234多万股放在段永平的家庭慈善基金Enlight Foundation名下。

这就是读者从本杂志的报道中看到的段永平投资股票最有代表性的一个案例。


段永平另一个较成功的投资例子是Amerco (UHAL)。UHAL是美国一家主作拖车租赁的公司,分店遍布全美各地乃至加拿大,相当有规模。2000年左右,由于这家公司旗下的保险 业务进入高风险的风投领域,给这家公司带来每年1亿多美元的损失,此外它还因扩张过度而负债急升。2003年6月,UHAL进入破产保护。就在此前后,段永平以每股3.5美元左右的价格大举吃进UHAL股票。事态的发展给足了段永平面子。2004年年初,UHAL解除破产保护,其后股价一路上扬,2006年一度冲升过百元关口,到2007年2月时则稳定在80多美元以上。据段说,他买进的UHAL股票现在还持有三分之二。“光这一家公司,我没仔细算过,可能就赚了七八千万吧。”

此后,人们发现,在美国某些投资论坛,特别是华人投资者集中的论坛上,有一个名字或者莫如说是一个ID会被论坛上的人偶尔提及:Mr. Duan或者Fastisslow。有人会分析 Mr. Duan的投资个案,有人则问:“嗨,Fastisslow,请问你对最近网易的表现如何看啊?”

如读者现在所知,Mr. Duan和Fastisslow就是段永平本人,特别是后者,Fastisslow的ID随着段永平用它来拍下与巴菲特的午餐已变得地球人都知道了。也就是说,凭着对网易预见性的成功投资,Mr. Duan在美国一部分个人投资者中开始享有名气,尽管这种名气有时还带有几分神秘。

“我这5年肯定要比巴菲特的增长率高得多。"

采访段永平的记者感叹说,真正有意思的是,放弃了在国内商界的奋斗也放弃了在国内的荣耀与影响力去“追求个人快乐生活”的段永平,几年之后,所做的事情,无论是投资,还是慈善,竟又成为国内媒体界与商界乐于追逐、探讨的题材:他从实业经营转向投资,怎么能做到如此“奇迹”般的优秀?难道他真的是天才吗?

一名追踪Mr. Duan投资的投资者在网上总结道,"只有死人才不会犯错"。这个总结的背景是段永平所经历的一次投资失败。同样是低谷公司、面临破产绝境的公司,UHAL和网易,段永平投对了,但Fresh Choice,他则投错了。

Fresh Choice是一家曾挂牌纳斯达克的美国餐饮公司,在其发展的顶峰时期,它在加州、华盛顿州和德州共拥有58家连锁饭馆,尤其在加州有一定市场影响力。2003年10月,该公司 发布公告称,段永平成为该公司七名董事之一。在此前半年时间内,来美国刚定居不久的段永平陆续购入这家公司104万股,直至成为该上市公司的最大股东,占27%左右。段永平入股时,这家公司的经营情况与股价已处颓势,且负有较高的债务。但是段永平注意到在每股1.5美元的股票下面,还有6、7毛钱的现金流。"我想两年就回本了,这么便宜的事情为什么不干呀。” 于是吃进,成为第一股东,并且要求成为董事。但段永平以第一大股东的身份进去之后,发现语言的障碍使他根本没有办法和其他董事、管理层顺畅、自如地沟通。"他们有些举动,比如继续扩张、给产品涨价,我做产品这么多年,明知道这是错的,是非常愚蠢的快速自杀,当场即会阵亡,但我也说不上话,完全影响不到董事会的决策,何况有些决策是在我进去之前他们就定好的。”在管理层错误的指挥下,Fresh Choice的营 业额急速下跌,短短几个月内,现金流由正变负。公司最终破产、换股东、摘牌。

段永平承认这是他到美国后一桩典型的失败投资。当然, 一百多万美元的损失对他来说尚可承受,"我捐钱都不止捐这个数目”。

段永平说他做投资最基本的概念就是来自马克思的“价格是围绕价值上下波动”,而他逻辑实际就是巴菲特的逻辑,"原则上没有什么差异"。差异是他熟悉的行业不等于是我熟悉的行业,所以他投的股票不等于是我要投的。段永平说,巴菲特去年投了一家公司,他看了半天都没有看懂,果然,巴菲特投了以后,那支股票可能涨了50%、60% ",人家问我是否着急,我说不着急。为什么?因为这不是我能赚到的钱。反过来讲,比如我投网易这样的公司,这也不是他能够赚得到钱。再比如Google,巴菲特也没买。

从本杂志之前的报道中,读者隐隐约约看出记者有将段永平与巴菲特在投资上相提并论的意思。比如说看了文章所说的"段永平当然不是巴菲特"这种说法,谁都知道它想表达的意思是什么。正如该文所说的,所谓的"段菲特”称呼,既低估了伯克希尔•哈撒韦这家上市公司投资模型与技巧的复杂程度,也掩盖与模糊了段永平的个性与偏好。国内投资界有人评价道,"段永平对巴菲特只是局部的学习”,还有人说, "目前看来,段永平做得不错。但他还需要时间来证明自己。要知道,巴菲特的成功是让每股净资产在40年里保持了年均22%以上的增长速度。而段永平目前的成功会不会有偶然性、周期性呢?只能拭目以待。 ”

而段永平自己也说,"我这5年肯定要比巴菲特的增长率高得多,几乎每支股票的复合增长率都有十几二十几倍甚至几十倍。但是这不等于我水平比他高。”听上去,段永平这是在谦 虚,但谦虚只是实力者的专利。也许段永平心里清楚,比如就说在慈善方面,他要和巴菲特相提并论还有太长的路要走。但若论投资也许就未必,因为段永平相信他已经在这方面做的很成功了。

做慈善就是想解决自己的问题

接下来的问题就是段永平怎么将做投资与做慈善摘在一起了的?慈善与他的投资有如何的关联。进一步说,他做慈善的工具与方式又是什么呢?

据说2006年年中回国时,段永平已数次向媒体说过“投资是我的爱好,慈善才是我的工作”这句话。这让人听起来难免会觉得从拿到美国绿卡开始到现在的短短几年,段永平在美国已经变得很上流、很高尚,甚至已经可以将投资这件事当作一 种可有可无、聊以遣怀的东西。想来,还是因为这家伙挣够了钱 —— 在国内就已经挣够,跑到美国又大挣了 —— 要不然何以能有如此境界。

似乎看来,段永平做投资与他做慈善密的关系是前者轻松后者,后者完成前者。

然而在一些比较专业的人看来,段永平做投资与他做慈善密的关系绝非是前者轻松后者,但说是后者完成前者倒是有点合乎逻辑。

在加州,个人所得税里含联邦税和加州州税(如果年收入超过百万还要加一个百分点的富人税),加起来就是45%。如果是长期资本收益所得,即超过一年的投资收益,联邦税可降至 15%,但加上州税也还是有25%。而如果把股票直接捐给慈善基金或者组织,最多只用交2%。

显然,做慈善是有税制的刺激因素在起作用。实际上,段永平也不回避这一点。段永平说:"我觉得做慈善没有什么了不起的,我们就是想解决自己的问题,要说什么伟大的贡献、 榜样,纯属胡扯,我从来没想过要给谁做榜样。"

2005年,段永平和妻子刘昕成立了家庭慈善基金Enlight Foundation,如果从2002年年底正式移居美国来算,2005年是段永平到美国来的第三年。

"2005年,我觉得自己想清楚了。"段把他拥有的一些股票捐到这个基金里,基金的主要慈善方向是教育领域。段没有透露这个基金的总值有多大。但从网易和九城数码(NINE)这两家段永平持股的公司文件显示,Enlight Foundation在里面均有一定股份,在两家公司的持股价值加起来,现在超过5300万美元。

从网易和九城的情况来看,段永平捐给Enlight Foundation 的股份均为他个人名下股份的40%-50%,也就是说段把自己最初在这两家公司的股权大致捐了三分之一出去。

有人认为,只要自己心里想通,捐钱很容易。但做慈善之难最难在怎么让基金有效率地长期运转下去。照有关法律规定,慈善基金成立后,每年必须以基金价值的一定比例把钱捐 出去。“现在我跟我太太的任务就是一年至少要捐出去上百万美元,否则就要从基金里打税,交给国家。我现在是替政府保管这笔钱,替政府赚钱,替政府花钱。所以为什么我说慈善是我的工作,的确比较痛苦。”所以,段很羡慕巴菲特,可以一次性地捐给盖茨名下基金,让盖茨去运作,关于钱的运作效率,这个世上还有谁比世界首富更让巴菲特信任的人呢?

拍下巴菲特午餐机会的62.01万美元,是Enlight Foundation掏的;段永平所居住地区的学区、医院,都有Enlight Foundation的捐赠;段永平和丁磊联合向斯坦福大学捐建一个总值400万美元的基金,帮助那些从中国大陆来、需要资金援助的一年级学生,有Enlight Foundation的一份;段丁二人再度联手向浙江大学捐赠的4000万美元,分别是丁磊个人的1000万、 Enlight Foundation以及段永平募集到的资金共3000万。接下来,Enlight Foundation还将向段永平父母从前工作的单位(南昌工程学院)做一笔图书馆的捐赠。

冲撞着中国社会、商界、慈善界的观念?

本杂志在之前报道中披露说,去年段永平代表他的家庭慈善基金在eBay上以62.01万美元拍下和巴菲特共进午卷机会的消息传回中国后,"直接冲撞着中国社会、商界、慈善界的某些观念"。

我们知道国内舆论对段永平以62.01万美元拍下和巴菲特共进午餐机会这件事存在某种看法,但说"国内社会、商界、慈善界"的观念因此而受到"直接冲撞",则可能有点夸张了。

据某家媒体的报道说,62万美元,和世界第二富人的一顿饭,Just for fun?!这话搁在灿烂的加州阳光下,for fun者众的美国讲甚合时宜,可如转换语境,一放到中国互联网上, 无疑是给国内互联网上那些焦躁愤怒、批评咒骂的人们心头火上浇油。可是段永平一直是一副泰然自若的派头,压根没打算去迎合或者安抚什么社会情绪,他甚至会举出他多年前就花钱跟老虎伍兹打过球的例子来说明他自掏腰包跟巴菲特吃饭不过是他一贯的作派。

"很多人说你花了这么多钱就和巴菲特吃个饭划不划算......,我一听这话就知道和这人谈不下去了。我又不是把跟巴菲特吃饭这事当成生意。我就是想给他老人家捧个场,告诉世人他的东西确实有价值。他不是缺这个钱,我也不是为了吃这顿饭,不是像有些人想象的我为了去他那儿讨一个秘方、锦囊妙计,哪天掏出来一看,就能发大财。这都是胡扯。我就是觉得好玩。Just for fun。"

段永平强调说,他做慈善实际上并不是从到了美国之后才开始的,但是到了美国,自己建立了慈善基金后,他才体会到两个国家的慈善环境的悬殊之别。

他特向采访者讲了一个细节。在eBay上拍下巴菲特午餐机会后,他不期然地通过eBay账号收到数封陌生美国人的邮件, 信里大致都是一个意思,他们知道这笔钱将捐给旧金山葛莱德慈善机构,他们特此向Fasstisslow表示感激。这些人一个也不认识段永平,看上去和葛莱德基金会似乎也没什么关系。段永平觉得有点感动,更加吃惊。他想起在国内捐钱的数次经历,"有时被人看成怪物,别人要么是很怀疑的态度,要么是从头到尾没有一句谢谢,要么是钱捐出去后最后怎么花的也没人告诉你,要么是他请你吃鲍鱼海参住总统套房显得比你这个捐钱的人还大方.......” 总之,“闲言碎语比较多,捐一处钱后大家老讨论你该不该捐 这个,或者你为什么不捐那个? ”

段永平还认为,从操作上,中国社会没有建立起推动慈善事业、与慈善事业相呼应的配套政策。Enlight Foundation这种股权性质的家庭慈善基金模式,是断然难移植到中国来的。比如,通过美国资本市场上一些金融工具的运用(比如期权交易),Enlight Foundation不用出售旗下股权亦能获取现金,从而有钱可捐,这在中国目前根本做不到。

看来,短短几年的美国生活让段永平这个原来还只属于中国国内的大人物迅速成为了美国社会的大人物,他进步很快, 跻身了美国的主流社会。如今,他更多地已是Mr.Duan,而 非段永平。

全文完。

雪球转发:31回复:10喜欢:42

全部评论

清湾老李10-09 17:44

学习

潮起潮落aaa10-07 00:10

非常详细。

有所不为有所为10-06 21:58

采访关键点是有了。

爱上金融的海盗10-06 12:48

不错不错 我马上也移民了 段先生

平常心山人10-05 16:53

赞,提供了Mr.Duan早期美股投资的很多细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