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产关系的变革—《日本电子产业兴衰录》读书笔记 | 杨仁文团队·第23期

市场全球化、通信自由化、互联网浪潮、分工合作模式…面对一个个时代转折,日本电子产业做出了何种选择?遭遇了何种结局?对中国有何启示?

教主读书时间第23期(商业传记系列/杨仁文团队出品)

以史为鉴,面向未来
——《日本电子产业兴衰录》读书笔记

一、日本电子产业正在消失

二、纵向对比:日本电子产业发展趋势

三、电子产业各领域情况:电视机、通信、计算机、半导体

四、日本企业既没有成为苹果,也没有成为鸿海

五、日本的技术革命不是创新

六、横向对比:和汽车产业比较

七、总结

一、日本电子产业正在消失

一个大产业正在从日本消失。曾经以10万亿日元贸易顺差为外汇储备做出巨大贡献的日本电子产业,曾经因产品过于畅销而在全球引起贸易摩擦的日本电子产业,已经辉煌不再。其特征有以下几点:

1、电子产业和汽车产业发展出现很大不同

观察电子产业和汽车产业贸易收支的年度变化表,2000年左右,二者势均力敌,但21世纪后出现明显不同,汽车产业贸易顺差虽有波动,但总体趋势上升;电子产业贸易顺差一直减少,2013年彻底转变为贸易赤字。

图1:电子产业和汽车产业的贸易收支变化

2、ICT产业的贸易赤字额与天然气增加的进口额持平

电子产业中,贸易赤字比较大的是计算机相关设备和通信设备。日本ICT(信息与通信技术)产业的贸易赤字问题十分严重,2013年的ICT产业贸易赤字额为37000亿日元,而2013年天然气进口额比2012年增加了36000亿日元,这两个数据接近持平。  

3、电子产业逐渐向零部件业务倾斜

虽然ICT产业产生了高达37000亿日元贸易赤字,但电子产业总体贸易赤字额只有7700亿日元,这是因为电子零部件业务贡献了29000亿日元的贸易顺差。

现在,日本电子产业逐步向零部件产业倾斜。电子零部件的产值占据整个电子产业的60%,出口比率高达80%。

这一情况也明显反映在企业层面。夏普,从液晶电视产业巨头,正在液晶面板生产中寻找出路,时隔3年,2014年夏普的合并结算中终于出现盈余,幕后功臣就是液晶面板,而不是电视机。

图2:电子产业中电子零部件、设备所占的比率

4、产值在2000年达到顶峰后开始急剧减少

2012年,日本电子产业陷入“全线崩溃”阶段,这种衰落不是近两三年才有的事,日本电子产业长期的发展情况如图所示,图中展示了1995-2013年日本电子产业的产值、进出口、内需(国内需求=产值+进口-出口)以及贸易收支的年度变化。

图3:电子产业的产值、内需、出口、进口、贸易收支

电子产业2000年达到最高,约为26万亿日元,2013年该值变为11万亿,减少了一半还多,速度惊人。

5、比起信息通信产业,电子产业衰落更加严重

上图所示产值和进出口变化,仅限于硬件方面,现在通过新的统计口径,来看包括软件在内的信息通信产业情况。

图4:日本信息通信产业的产值和其在GDP中所占的比例

图4中可以看出们虽然二者都在减少,但没有出现上图中的骤减。“信息通信产业”包括邮政、报纸、出版、广告等,这些通常不被视为电子产业,但从电子出版和网络广告等的发展趋势来看,图4中调查对象的所有领域现在都和电子通信领域密不可分。图3显示了电子制造业中制造业部分的走势,图4显示了信息通信产业整体的附加值,可见,衰落比较明显的是制造业部分。

日本电子产业为何衰落?为了分析这一现象,全文围绕三个问题进行思考:

首先,和过去比较。日本电子产业曾经有过辉煌历史,最近为何衰落了?

其次,和世界其他国家和地区比较。美、韩、中国台湾的电子产业都在蓬勃发展,为何唯独日本电子产业衰落?

最后,和其他产业比较。日本汽车产业依然欣欣向荣,电子产业为什么就不景气了?

二、日本电子产业发展趋势

1970—1985年,是日本电子产业发展的黄金时期,这期间以出口为主导。1970年以前以钢铁为代表的“厚重长大”产业为主导,1970年开始,钢铁产量和原油进口量减少,对硅的需求与日俱增,半导体等“轻薄短小”产业高速成长,日本进入“硅石器”时代。

1985—2000年,贸易收支开始减少,不过不断增长的国内需求在一定程度上拉动了产值。1985年前后,日本电子产业变化最明显的是贸易收支,贸易顺差由之前的一路看涨变为逐渐减少,电子产业“靠出口赚外汇”的时代在1985年出现转折。

1985-2000年,日本经济泡沫崩溃,一直到进入21世纪,日本经济发展缓慢,低迷长达20年之久,渡过了所谓的“失去的20年”。不过,同一时期,电子产业从出口主导转为内需主导,某种意义上来说也是一种健全的结构转变。在此期间,国内产值也有增长,但速度并不快,1970-1985年的15年间国内产值增长了5倍,而1985-2000年的15年间只增长了1.5倍。

2000以后,日本电子产业总体上呈现明显的衰退,国内产值减少至峰值时的一半,贸易收支转为赤字。电子产业产值10年减半,可谓急剧衰退。进出口动向和产值不同,2000年以后出口依然增加,主要得益于电子零部件的出口。但2008年后,零部件出口也开始减少,2013年,电子产业最终转为了贸易赤字。

日本电子产业出现这种状况,原因是多方面的,而且各领域有所不同。我们分别分析电视、通信、计算机、半导体领域发生了什么,以及这些问题为什么会发生。

三、电子产业各领域情况:电视机、通信、计算机、半导体

电视机:“数字电视特许”的终结不可避免,日本电视机大量出口时代于1985年告终   

电视机内需的变动取决于数字电视特需。2012之前,日本电视机产业欣欣向荣,内需和产值从2003年开始激增,这也是“数字电视特需”(未来观看接收数字信号的电视而产生的电视换购需求开始的一年)。政府也出台了换购等产业振兴政策。电视机内需和产值在2010年达到顶峰,2011年、2012年开始骤减,意味着数字电视特需的终结。2011年模拟电视信号全面停止。

综上,日本国内对电视机的需求变化,和2011年模拟信号全面转为数字信号的过程是完全对应的,因此,可以说内需的变动正是取决于数字电视的特需。

进出口方面,出口骤减,进口增加。2011年下半年后,日本电器厂的电视机业务萧条至极,电视机逐渐转向从“从国外进口”。很多企业明明早知道模拟信号要停止,还继续进行大规模投资。

但国内特需结束,不意味海外需求减少,但因为受到“雷曼事件”影响,全球经济并不景气。而无论“雷曼事件”是否发生,日本电视机出口在经历1985年最繁盛的时期后,都变得不值一提,在那之后,很多企业将电视业务重点转向了海外生产,海外销售。同时,2007-2009年,日本企业在国内建设了电视机显示屏工厂,零部件业务兴盛起来。

美国对日本的政策影响。以1985年为界,以电视机为代表的民用电子产业的产业结构发生变化,原因是美国对日政策的变化,1986年日元大幅升值,民用电子产品的出口额不断减少。

二战后,美国对日政策的三个阶段:

战争刚结束的1945-1950年:日被美占领,美极力避免日本的再工业化,另一方面,确保日本通信和交通事业的发展,大力推动电报电话和广播事业的复兴。

冷战时期的1995-1985年:冷战激化,美开始支援利用日本的再工业化,收音机和电视机对美的出口拉动了日本电子产业的飞速发展。VTR(磁带录像机)成为出口额最高的民用电子产品。

冷战有所缓和的1985年之后:美对日的工业政策由扶持转为遏制,日元由贬值变为升值。

图5:彩色电视机和VTR的出口额,以及美元兑日元汇率

排斥与互联网结合,坚持纵向联合经营。 21世纪后,日本的电视产业还是出现了短暂繁荣,主要得益于高精细化、薄型化和数字化,其中数字化为广播和信息处理、通信的融合提供可能。

电视信号数字化和互联网的普及在同一时期开始,不过广播界仍对互联网有排斥心理,尽可能维持通信和广播的区别,但是,现实中广播领域在一步步向网络广播迈进,YouTube等视频网站已经几乎实现了“电视广播”的功能。电视广播业界,一旦排斥新技术,就会举步维艰。

推进电视信号数字化的同一时期,平板电视的开发进入最终阶段,日本在平板电视机的开发中做出很大贡献,新技术—液晶技术几乎在所有尺寸显示屏中占有主导地位。

但日本电视厂的春天并未持续太久,韩国和中国台湾很快开始也液晶面板的生产,同一时期,平板电视机领域出现了水平分工,美国Fabless(无生产线设计公司)企业开始发展,如VIAIO,也算是巨头电视机厂家,但业务仅仅是液晶电视机的企划和设计,员工仅90人左右,很多业务委托给中国台湾的鸿海精密工业和瑞轩科技股份有限公司,实现了非常先进的水平分工作业。

而日本固执地坚持纵向联合和独立经营,这是日本电子产业衰落的一个原因。韩国和中国台湾企业短时间赶超日本,电视行业之所以能进行水平分工,都得益于数字化。数字化使得模块间的接口实现了标准化。

日本电视机事业走向。第一,向零部件供应商转变,如夏普,而且应优先外销。第二,借鉴VIAIO模式,成为Fabless公司,继续生产电视机,但由别的企业提供显示器或面板。

通信:“自由化”、“移动”、“互联网”浪潮搅动行业 

电信、电话和广播事业,在日本是从国营开始,技术也是国外引进的,美国相反,由民间人士自己开创。20世纪80年代中期,通信领域发生很大变化。美国AT&T(美国电话电报)公司于1984年被分拆,在日本,NTT(电电公社)于1985年开始民营化,被改组为股份制。这些动向目的都是在通信领域引入竞争机制。

1985年,戈尔巴乔夫上台,冷战结束,美日都采用了自由主义的经济政策,而通信自由化也是其中一环。

1985年电电公社民营化,通信事业开始自由化。在日本,1995年家庭电话普及率仅有1%,直到1980年实现家家都有电话的局面,中间经过了近100年,可见电话的普及是一项庞大工程。随着电话进入每家每户,电信事业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

电电公社民营化,标志着日本通信事业长达近100年的垄断制结束,特别是在移动通信领域,不断有新公司加入。

异质浪潮来袭,手机破坏了“通信有线,广播无线”的秩序。同一时期,交换技术和传输技术数字化完成,将所有信息数字化,用同一个通信网统一处理,称为综合业务数字网(ISDN),它的出现为新媒体的出现创造了条件。然而,手机和互联网浪潮的到来,让电话交换网络不再需要。这相当于,好不容易实现的ISDN,却被告知“你的技术已经被淘汰了。”

手机出现前,电话机都是用线连接,于是确立了“通信(电话)有线,广播(收音机、电视机)无线”的秩序。为了实现家家有电视的目标,业界付出了很大努力,然而目标刚一实现,人们就用起了手机。

互联网则成为一切活动的基础设施,21世纪后,通信设备产量骤减。

交换机和传输设备产值从20世纪90年代后半期开始骤减。ISDN是短命的,2000年开始,用户不断减少,因为接入互联网后,人们对高速、不中断、定额收费的线路需求越来越高,ASDL和光纤线路等宽带连接营运而生。

互联网采用分组交换的通信方式,而分组交换是不需要交换机的。

通信自由化后,缺乏新兴企业。通信自由化后,贝尔实验室(AT&T旗下公司)存在感变弱,旧电电家族企业影响力减弱(日本提供电话机等通信设备的企业群)。根本问题在于,手机和互联网浪潮的到来和通信自由化的实施处在同一时期。不过,同样应对这些变化,美国的新兴企业不断涌现,如微软、苹果、思科、雅虎、谷歌、Facebook等,拉动了自由化后电子信息通信市场的发展。日本没有新兴企业快速成长起来,这也是日本电子产业衰落的一个原因。

日本第二代手机在“锁国”状态下繁荣发展,“开国”后智能手机的进口导致超2万亿贸易赤字。数字化背景出现的第二代(2G)手机通信技术,其通信技术规格以GMS为主导,唯独日本采用独特规格—PDC,使日本移动环境进入“锁国”状态。但在这种状态下,本土手机厂家还是十分安逸的,国内正值手机市场快速增长时期,仅凭国内市场就衣食无忧。但日本的移动产业在国际上的存在感愈发微弱。

第三代手机后,日本市场也开始采用国际规格,移动市场开放了。以iPhone为代表的智能手机进口量从2005年开始不断增多,导致无线通信设备进口量激增,2013年,由此产生的2万亿日元贸易赤字,数额之大对日本整体贸易收支都产生了影响。

但日本国内手机的无线通信设备的产值急速下降,出口也微乎其微,很多企业退出智能手机业务,从当时势头最好的市场中退出来。

智能手机的生产和贸易的全球性关系。看一下智能手机的生产和进出口结构,以iPhone为例,采用分工作业方式。生产商美国苹果,接受订单的鸿海精密工业,实际进行硬件生产的中国内地工厂富士康,为中国内地工厂提供零部件的日本夏普,购买iPhone的日本用户,这一切都被纳入了国际性关系网中。。

上述国际性关系,即设计企业和制造业的国际分工,在电子领域十分普遍,而日本在背离这种国际分工方式的道路上越走越远。

计算机:锁国时繁荣,开国后衰落  

计算机产业的产值和进出口变化,图表走势和通信行业情况类似,而和民用电子产品大不相同,不同点在于,无论是过去还是现在,计算机相关产品的出口都保持在一个较低水平。

图6:计算机(电子产品及相关产品)的产值和进口、出口的年度变化

1951年,计算机开始商用化,IBM公司是该领域领跑者。日本计算机产业和相关政策,都受到IBM影响,视其为威胁。但太过关注IBM导致日本计算机业界无暇顾及IBM之外的行业动向。

IBM是大型机领域的霸主,因此日本计算机表现出过于偏重大型机的特点,20世纪70年代个人计算机出现并快速发展,IBM在1981年发售的IBM-PC拉开了个人计算机时代的序幕。个人计算机的结构和大型机的截然不同。

大型机转向PC过程中,日本落后一步。20世纪80年代,全球计算机市场开始由大型机向个人计算机转变,而日本在90年代前半期才在其市场发生转变,原因是日本的独特的个人计算机市场(“锁国”市场)。

在日本,文字处理机一时间具有较大市场。这是一台专门用来生成日语文章的机器,在日本形成了有别于个人计算机的市场。20世纪90年代,日语文章的生成,开始在个人计算机上生成,文字处理机开始衰退。

图7:个人计算机和日文文字处理机生产台数的变化

世界范围来看,IBM-PC成为标准机,日文成为其进入日本的障碍。日文处理问题,是海外品牌进入日本的一大障碍,在生产个人计算机时要考虑和文字处理机的兼容性。1982年,也就是IBM-PC发售的第二年,NEC推出了PC—9800,在日本畅销。综上,日本计算机市场处于“锁国”状态,在日本形成一个不同于世界市场的个人计算机市场。

开国后日本个人计算机事业衰落。20世纪90年代中期,进入“开国”时期,原因有:Windows系统出现,海外价格低廉的DOS/V机进入日本,以及互联网普及等。不久后,Windows机成为主流,9800时代结束。

不过,此时个人计算机的生产价格开始不断降低,产值增长缓慢,21世纪后,个人计算机产值急速下降。

锁国时繁荣,开国后,在全球化大背景下,日本个人计算机事业也失去了昔日的辉煌,这和手机的情况异曲同工。

个人计算机领域水平分工确立,水平分工最开始于硬件和软件的分工。PC取代大型机成为计算机领域主角后,计算机市场的结构也发生转变,形成全球性水平分工体制。日本在这之中的存在感十分薄弱。

图8:计算机产业中的纵向联合和水平分工

模块化设计造成硬件和软件的分化,要想实现分工合作,软硬件的接口需要保持不变,上图所示的各层,都分别实现了模块化。PC方面,IBM一开始就公开了接口,鼓励其他企业生产兼容机,也就是说,IBM一开始就希望将自己公开的接口作为标准接口。

2004年,IBM将PC业务卖给了联想。随着计算机市场的发展,微软和英特尔提出的接口成为事实标准,两家公司长期主导着PC市场。

网络外部性易产生垄断,在其他领域一决胜负对打破垄断非常有效。水平分工方式是一种容易产生垄断的产业结构。

假如存在A、B两种系统。A的市场份额变高,开发应用的公司会优先采用A,这样使用A操作系统的应用增多,导致用户增多,反过来又促进A市场份额的增加。一旦获得优势,就会越来越占上风,这种现象叫做“网络外部性”

具有互补关系的产品通过接口联系在一起,网络外部性就会发生作用。打破垄断的方式是,添加其他模块创造新的竞争场所。比如,浏览器的出现,将其作为用户接口,使用户不再关注操作系统;苹果凭借iPhone东山再起,也可视为在别处创造新竞争场所的结果。

从PC到智能手机舞台的转换,以及活跃在其中的角色的交替,几乎看不到任何日本企业的身影。

半导体:被指责太便宜,提价后又因太贵滞销

这里介绍一种具有代表性的半导体储存器DRAM(动态随机储存器)。20世纪80年代,日本产DRAM占据高达80%的市场份额,然而盛极必衰,2014年,日本一家DRAM企业都没有了。

DRAM成为主导,遵循摩尔定律不断升级。20世纪70年代后,计算机主内存由芯片技术替换为半导体储存器,DRAM占据重要地位,以每3年容量翻4倍的速度更新换代,验证了摩尔定律。

美对日政策导致DRAM价格升高。半导体最大的市场在于大型机,使用周期较长,因此对可靠性要求较高,日本DRAM获得了高可靠性的美誉,在20世纪80年代领跑世界。随着冷战威胁变弱,美国对日本工业态度由支持转为抑制,美国半导体协会对日本产储存器提起低价倾销诉讼,1986年签订日美半导体协议,引入了价格监督机制。再加上日元升值,日产DRAM价格升高。

日美半导体协议于1996年失效。1993年,半导体市场份额美国超过日本,英特尔成为产业霸主。不过,2000年以后,日本围绕市场份额的竞争基本失去意义,日美欧所占市场份额长期低迷,亚洲市场飞速发展,超过日美欧三方总和。这也意味着亚洲地区在大力进行半导体相关产品的生产。

DRAM市场由大型机转变为PC。PC对DRAM的寿命要求比大型机要低,在大型机市场上,日本企业大获成功,针对低价、短寿命的PC市场缺乏积极对策。PC不要求寿命多长,只要价格低廉,但日本企业还在一味开发寿命更长、性能更高的DRAM。这被视为“创新者窘境”的典型案例。

超5年不出问题的机器是“过时思想”的产物。没有人能连续5年使用一台个人计算机。根据摩尔定律,硬件性能每3年提升4倍,不仅是个人计算机,硬件只需要工作5年即可。保证安全下,让产品在有个别问题的情况下完美运行5年,才是最先进的思想,否则是性能过剩。除了在PC和半导体储存器外,性能过剩,类似的问题也发生在很多领域。

而日本没有采取积极对策的原因是:日本技术人员对折旧的成本意识较弱,以及日本形成的不惜成本追求高质量的风气。

20世纪80年代后半期,也就是半导体贸易摩擦发生的同一时期,日本遭遇泡沫经济的狂潮。不动产价格和股票价格高涨,生产性企业无人问津,人们纷纷涌向银行和证券公司。泡沫消失,日本经济开始陷入长期低迷。日本努力在工业化道路上转变方向,但并未向去工业化方向发展,迷失了方向。日本企业的DRAM市场份额快速减少,2012年,日本不再有DRAM企业。

半导体产业也采用水平分工方式。设计和制造分工,在20世纪80年代成为盛行方式。Fabless(没有生产工厂,负责设计)和Foundry(代工制造)的存在感越来越强,2013年半导体企业排名前三位分别是英特尔、三星、TSMC(中国台湾代工企业)。相比,纵向联合企业则表现不佳。

日本半导体企业坚持纵向联合方式。原因是,对折旧成本意识较弱,认为没有生产线将无法维持“制造”优势,而且日本半导体制造商看不起代工企业。

不过,代工企业初期的确在产品技术上较为落后,但因其设备折旧速度快、率先购买先进设备、与生产设备企业合作等原因,代工企业在技术上逐渐领先,最终成为技术研发主力。

韩国为何能避免和美国的贸易摩擦。20世纪80年代至今,韩国企业在半导体产业的市场份额一路看涨。韩国生产的DRAM产品主要出口到亚洲,致力于生产面向PC的DRAM产品,很难和美国发生贸易摩擦。而日本主要向美国出口大型机的DRAM产品,这是和韩国的不同之处。长期来看,不仅DRAM,半导体的消费市场也都在向亚洲转移。

四、日本企业既没有成为苹果,也没有成为鸿海

Fabless和EMS重新定义了制造业。通过以上内容,我们看到20世纪80年代后,电子产业或者说制造业,一个很重要的趋势就是水平分工。所以,这部分我们来看水平分工模式。

设计和制造分工可以被认为是企业功能水平分化的例子,如下图所示,如果将研究功能分配给大学,那么就形成产学合作的模式。

图9:企业功能的水平分化

将生产外包有很长历史。EMS(电子制造服务)是指专门从事电子产品生产的服务业。理论上没有自己品牌的产品,产品制造商将生产任务委托给EMS企业,类似半导体产业中的硅代工厂,有“承包商”色彩。日本企业坚持设计和制造一手包办的纵向联合模式,或许想成为综合性巨头企业,但最终结果是,既没有成为苹果,也没有成为鸿海。

EMS代工为风险企业的成立提供了基础设施。20世纪90年代,美国EMS企业收购大型制造商的工厂,通过较多订单和较快的工厂稼动率快速发展。互联网也开始普及,互联网相关的风险企业缺乏生产部门,而这些风险企业得以成立的一个前提就是EMS代工,如美国思科系统。同时,通过遍布全球的工厂,EMS企业为客户提供了全球性供应链。

生产技术进步促成了设计和制造分工。生产技术不够成熟时,设计技术人员必须充分了解生产技术,否则无法进行设计,设计人员和生产人员形成了“共同的生产者文化圈”,但是圈子和用户(消费者)是脱离的,这种现象被称为工业社会型结构。

随着生产技术进步,技术设计人员无需关注生产技术方面的问题,转而注重用户需求,设计人员和用户形成了共同的“信息处理文化圈”,是信息社会型结构。下图被诸多公司、杂志所引用。

图10:设计、制造和用户的关系变化

互联网促进了分工。互联网的应用减少了交易成本(时间和成本),使得为完成某项业务,去委托给外部的人(利用市场)和委托给公司内部同时(利用企业)的成本一样,因此大可以放眼外部寻找合适的交易对象,这点促进了分工合作。

纵向联合和自给自足都变得相对不利,基于模块的水平分工变得有利。

为何电子领域实现了设计和制造分工。和“摩尔定律”以及“储存程序方式”有很大关系。

集成电路上的晶体管数量以3年翻4倍,10年翻100倍的速度增加,反之,晶体管数量不变,那么集成电路的生产成本3年内会减少到1/3。产品价格下降,必将导致激烈的降价竞争。为了避免价格竞争,就要不断提高附加值,即价格不变,产品更优。

电子产品的信息处理方式是存储程序方式,硬件通用,软件被储存在内存上。硬件性能提升必须通过软件转化为产品或服务的魅力,因此,摩尔定率导致的价格压力直接反映在硬件上,硬件制造和软件开发出现分化,根本原因就在于此。

制造业的重新定义在电子产业中展开。代工企业和EMS企业面临降价压力,Fabless企业为了提高附加值致力于软件开发。英特尔也在积极开展代工业务,可见,即便是业界老大,仅靠纵向联合也很难维持。

实现新的分工结构就是创新。管理某个负责系统或解决某个复杂问题的唯一方式就是将其分解,分解后,系统就会变成若干模块。划分为模块的公司要如何分配?是在同一企业分配,还是交由其他公司分担?如果委托给外部,就会发生资金流动,产生新客户。新的分工方式产生属于商业模式的革新,也是产业结构的转变。日本企业与此背道而驰,一旦拒绝创新,产业将很难发展。

五:日本的技术革命不是创新

研究开发活动就是提前取得未来的价值。未来价值的源泉是新知识,但必须使新知识和市场产生联系,否则无法创造利润。实际创造联系的是企业家,要想获取利润,新知识和企业家缺一不可。

创新不是技术革新,创新的本质是“新组合”。即将原始生产要素重新排列组合为新的生产方式。而企业家的职能就是引进“新组合”。

熊彼特指出:“经济上的最佳组合和技术上的最佳组合不一定一致,有时甚至背道而驰,而且这不是因为人们愚昧,而是因为较低劣的技术可能最适合给定的经济条件。

创新不是技术革新,也不是研究成果,而是改变生产要素的组合方式,实现经济或社会价值,哪怕其中的生产要素是现有的东西也没有问题。仅创造出新的生产要素不能称之为创新。

日本电子产业衰落并非因为缺乏研究成果。在日本,泡沫经济时期基础研究的热潮崩溃,对科学技术的公共资金并没有激活日本经济,大量研究成果没有得到应用。导致日本电子产业衰落是使”新知识“和市场产生联系的企业家不够,或者说缺乏培育企业家的环境。

英特尔的经验和近年来大数据提倡的“从因果关系到相关关系”。在美国,英特尔基于”最小信息原则“进行研究开发,其意思是针对某个问题,大致推测答案,然后进行启发式探索,如果不能解决问题,则尝试采用别的方法,努力避免为真正理解问题进行大量研究。该原则认为解决问题所需信息越少越好。这一十几年前提出的原则和近几年大数据领域中提倡的“从因果关系到相关关系”惊人一致。“不设立研究所,努力避免为真正理解问题进行大量研究”并没有影响英特尔成为世界最大的半导体制造商。

英特尔还有一个和研究无关的成功案例,就是微处理器。英特尔成为世界最大的半导体制造商,原动力就在于微处理器。微处理器的产生是日本两家企业激烈竞争的结果。

六:横向对比:和汽车产业比较

下面来通过与其他产业对比来分析电子产业衰落原因。直到现在,日本汽车产业都一直欣欣向荣,为何电子产业衰落了?

电子产业所承受的压力,尤其是摩尔定律带来的价格压力以及存储方程式造成的软件压力,几乎没有对汽车产业发挥作用,这是电子产业和汽车产业的最大不同之处。

汽车归根结底到底是“器械”而非“电子”,所以没有过分依赖集成电路和储存程序方程式。

30年内,电子产业借助计算机能做的事情越来越多,所需费用越来越少,这种戏剧性变化在汽车领域不曾出现。

1997年左右起,汽车产业和电子产业业绩开始出现差异。这一时期,设计和制造分工的方式正在全世界电子产业中普及。但是在汽车领域,1990年之后还没有出现设计和制造分工的迹象。汽车产业中不存在苹果、高通这样的大型Fabless制造商。

七:总结

文章开头阐述了2013年时,日本电子产业的现状,又分别了解了电视机、通信、计算机、半导体等领域的状况。而且试着从长期的观点进行总结,即将日本电子产业和过去、其他地区、其他产业进行比较。

1985年是一个历史性转折点,日本电子产业的环境变化有:

1、 东西方冷战结束

2、 泡沫经济膨胀、结束

3、 日美都开始推进通信自由化

4、 手机开始普及

5、 计算机市场主角由大型机变为个人计算机

6、 互联网的影响开始扩大

产生的四个压力

1、 摩尔定律下,半导体集成电路带来价格下降的压力(价格压力)。

2、 存储程序方式的出现使附加值的源泉转移到软件(软件压力)。

3、 在存储程序方程式下,无论是处理的对象还是流程都出现了数字化(数字化压力)。

4、 互联网的出现降低了企业间进行交易的成本,加速了分工(网络压力)。

电子产业衰落是日本特有的现象。日本没有恰当地应对四个压力,而且固执的坚持传统的纵向联合型经营方式,是日本电子产业衰落的根本原因。

日本电子产业能否从过去的成功自满中走出,要看企业经营者、技术人员的决策。而且,面对日本老龄化社会的诸多问题,ICT(信息技术与通信技术)将发挥重要作用。解决困扰,开辟新道路,产生新业务—这就是企业家的工作,也就是所谓的“创新”。未来如何,让我们之拭目以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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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仁文,方正证券研究所所长、传媒与互联网首席&海外首席分析师

15/16/17年新财富最佳分析师第1/2/2名

15/16/17年IAMAC最受欢迎卖方分析师第2/1/1名

14/15/16/17年水晶球第1/2/2/1名(17年为公募类)

代表作:《超级巨头:定义行业,定义未来—全球6大科技巨头商业史》《文体教六部曲—IP·娱乐·游戏·体育·教育巨头商业史》《互联网视频分析框架—长视频·短视频·视频社群·直播(合计4卷)》《A股传媒龙头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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