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业者笔记 /Chapter 23【口诀 Recipe】

十几年前我还在念研究生,我的很多中学和大学同学已经走上了令人振奋的工作岗位。中学时和我关系最好的老丁,当时去了一家大券商做分析师,常常奔波于天南海北的各个企业,进行深入的调研。我当时对投资很感兴趣,对老丁的工作状态羡慕不已。那时候我的投资知识,主要来自巴菲特的书和段永平先生的博客。真实的企业是什么样子,我几乎没有任何来自实践的感知。

有一次老丁很兴奋地告诉我他调研了一家小市值的上市公司,业务状态特别好,行业前景蓄势待发,当前的股价完全反映不出它的价值,建议我可以了解一下、买点它家股票(不涉及内幕消息)。我那时候天天看段永平先生的博客,有些概念已经深入潜意识了,于是脱口而出问他:“那他们的企业文化怎么样?”

老丁愣了一下,看起来这是个让他很意外的问题。

“这种企业不用看企业文化的,业务很简单,生产加工,就是个生意,今年能赚一亿,在手订单一排,明年挣三四亿,又不用你拿十年,翻倍就卖了好了,管他文化什么样。”

我本来想说“巴菲特说不想持有十年的股票就连十分钟也不要持有。” 但觉得再那样说就有点像抬杠了。而且听听老丁说的话,好像也没有错。

有了这样的念头,我忽然就觉得自己有点教条、有点机械、有点“二”。我有模有样地甩出“商业模式”和“企业文化”这两个段先生常说的词,但其实这两个概念具体怎么看,我都不知道。

十几年过去之后,我才意识到,当时的自己很幸运。就像是一个幼儿,误打误撞进了少林,虽然不学武功招式,但在师父的要求下天天背洗髓经和易筋经。等后来开始学武了,才发现自己内功这个技能已经点过了。

工作之后会发现,大部分企业都讲企业文化,不论是“狼性文化”、“奉献精神”,还是全员朗诵《弟子规》,甚至是组织大家边哭边夸老板如何对自己有恩,这些都是为了在企业里建立无形的规则。

我曾经偶然撞进了一个传销和非法集资集团的年会,多年后仍然记忆深刻。那时我们投资了一个电影,出资人里有一个老板沈先生。沈先生要求,投资协议签署时必须组织一个仪式,在他的公司总部所在地热闹热闹。我作为监制方嘉宾,随同电影导演一起来到了这个北方老城。

一进酒店大堂,我就被震撼到了。这个签约仪式实际上是沈先生公司年会的一部分。一眼望去,有近千人穿着统一的红色衣服,散布在酒店各个角落。巨大的宴会厅里有大约一百张圆餐桌,我们被安排和沈先生坐主桌。桌上还有几位面熟的客人,经过介绍发现都是在十几年前曾经活跃在荧幕上的演艺人员。

活动还没开始,就有无数人来到我们这桌向沈先生致敬,有好几位拉着沈先生的手久久不愿松开。

活动以全体起立奏国歌为开始,严肃感拉满之后,几位公司的“副总裁”轮番上去讲话,每一个都讲得涕泗滂沱,不外乎沈总如何拯救了自己的人生、自己如何从负债累累变为现在富甲一方。

副总裁们哭完之后,“业务代表”上台继续分享自己的故事,全场一波一波的掌声、口号声、感动的哭声,让我很是开眼界。

年会之后没多久,沈先生被抓起来了,我才知道那原来是个被称作“资金盘”的庞氏骗局企业。投资的事情自然也泡汤了。现在回想起来,我和电影导演其实是被沈先生哄骗去客串了一把,他才是现实中的“导演”。我们的出现,只是给他公司里的“员工”(说起来是员工,本质就是“下线”)留下一个公司正在参与各种赚钱生意、且资金很雄厚的印象。

这种七情上面、山呼口号、一起骗人骗己的文化,也是一种企业文化,可能是糟糕文化的极致。

在我们自己公司早期融资的过程中,我还误打误撞地参加过一些企业家俱乐部的活动。一些富有的企业家们找个周末聚会,邀请一些国学老师、知名医生、养生专家给他们作报告,我们作为年轻创业者,也上台报告,把融资的PPT讲解一遍,看看能不能找到有缘人投钱。

俱乐部里最有钱那位企业家稻哥,是整个活动的重心和发起者,我甚至怀疑其他企业家有不少是假装有钱,只是为了靠近稻哥寻找发财机会。

稻哥是某个省的“首富”,企业经营多年,市值近千亿。很明显他对如何管理大型组织有自己独到的经验。俱乐部的活动充满了仪式感,“弘扬国学”是整个活动的主题。每一个项目开始前,他都会组织大家肃立宣誓,齐声朗诵一些很“正能量”的话。我内心深处是个有点sarcastic(轻微的刻薄、爱挖苦)的人,所以我很敏锐地发现稻哥组织这些仪式的时候,其他人都在竭力表演出真诚。

在自由发言的环节,各个企业家吹捧稻哥的方式就各显神通了,有些直白、有些婉约,我联想起《天龙八部》里的星宿派和《笑傲江湖》里任我行掌权后的日月神教。稻哥自己是很有本领的,简单的几个问答就能看出他有深度思考的习惯和独到的眼光。但是丁春秋和任我行也是很有本领的,在打造组织的时候,就不一定花那么多心思了。他们采用的方式,是让组织可以最好地为自己服务,变成自己四肢的延展。这种组织,恐怕只有一代人的保质期。

这也是一种企业文化:你假装用文化教谕,我假装用文化反馈。你信不信我不知道,反正我不信,我就是通过拍马屁和听话来谋利。

好的文化,和一切好的东西一样,都应该是真实的、实在的。但这只是盲人摸象中的一个小角度,具体怎么做,才能建成好的企业文化呢?好的企业文化又是如何塑造公司的呢?我可能还要再花十年去理解。

“细节很重要但无法预估。企业文化好,就是犯错的概率低。” 我把段先生的话当做口诀揣着,打算在实践中慢慢去体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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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于隐私保护,关键人名、地名、企业名,均用了化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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Zhangyonghua06-28 00:09

我有模有样地甩出“商业模式”和“企业文化”这两个段先生常说的词,但其实这两个概念具体怎么看,我都不知道。

Wolf889906-20 08:12

企业文化和商业模式于企业就象人品和智商于个人

hxiaom_06-07 15:25

文化是个很妙的事,清清楚楚说出来不容易,但却感觉很真切。华为,腾讯,阿里,VIVO & OPPO都给人不一样的感觉。

MCLLzkc06-07 11:43

老丁做的事情,如果在美国,很久以前也有人这么做吧?他们认为这是什么样的机制?
感觉像赚别人给这个企业的错误定价的钱,虽然也是有正确的或者低估的价钱。。。

站在10年后看现在06-07 10:33

转:十几年过去之后,我才意识到,当时的自己很幸运。就像是一个幼儿,误打误撞进了少林,虽然不学武功招式,但在师父的要求下天天背洗髓经和易筋经。等后来开始学武了,才发现自己内功这个技能已经点过了。